污泥落在污泥地里才好,白玉落在污泥地里,便不能被容忍了。
她见过三五岁的孩童因为对方家世出众,学着大人的模样给对方叩头,见过身份低微的仆从为了活命去给“贵人”舔舐鞋底,见过十岁的小孩子被纳做妾室,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为了糖果而高兴。
她没办法容忍这种众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正确”,所以选择哪怕不顾一切,也要坚持自己的“错误”。
幸好上天对她还算仁慈,给予她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天赋,否则她便连这个喇叭也做不了。
如今虽然没能确切的改变什么,但起码这些声音,起码她的那些话,随着一张张的纸已经传递出去。
其实最初,青原想做成的事情里头并没有加上女学,她知道这件事情太难办成,很难会有人同意。
可后来她发觉,这件事情是不能不办的。
她碰到了太多太多的女子,一生都在用生命承受痛苦,然后用终结生命来终结这种痛苦。
除了沉在水缸的老太太,跳河的花楼姑娘,还有许多这样的人。
有失去生育能力,遭受了太多非议,因而想要放弃生命的妇人。
还有因为被三五个年轻男子追求,因此被人传了谣言,到处受人指点的小姑娘,为了自证清白,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有个一家老小都被人害死,然后被当地富商强抢的女子,因为三番五次到官府告状未果,选择在街头咬舌自尽。
这世道让女子总想以丧失生命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总想以了结生命来了结所有的为难。
虽然刚烈,虽然听起来似乎很有威慑,虽然看起来似乎正确。
但青原不希望是这样的,她不希望这些女子这样想,所以必须要有女学,要有更多的女子能够识字读书,就能有更多的人能够读懂那些前人留下的书籍。
倘若能读懂这些书籍,就能从那些君子之论中学到一种东西。
那就是活下去。
哪怕时境艰难,哪怕天理不公,哪怕求告无门,都不要试图以终结自己的生命,来终结一切。
那是办不到的。
一个备受欺压的人的死亡,只会让现世存在的恶行死无对症彻底消失,却不会让这些犯下过错,肆意欺压她人的人付出代价。
以为轰轰烈烈的一场死亡,实际上所能传递出的声音是能被活人给轻易掩盖掉的,倘若死后又被泼上了脏水,便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所以总要活着,只要活下去,不知能从什么地方找到一条生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找到一次翻盘的机会。
青原是这样想,如今也是这样做。
哪怕走到这一步,哪怕连碗里的饭都要被老鼠抢走一半,她也绝不会因为现在的痛苦而将自己的生命了结在眼下这一瞬间了。
因为有太多个前辈已经为她尝试过,一个活着的时候能掀起多少风浪的女子,倘若轻易的死掉了,那些生前发出的声音也会被掩盖掉,不会有人长久的抓着一个死人的事情不放,但一定有人要为一个一直发声的活人而负责。
她坐在这一方牢笼里头,将那些馊掉的饭菜如数吃进肚子里,最上头有那一方大小的窗,那里有月光照进来。
借着那一丁点的光,她把白玉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上头那道隐隐的裂缝,“要我有一天能出去,就用最好的金丝将你这里给弥补起来。”
白玉于是也跟着期待那一天的出现。
日复一日,青原越发的瘦了,有时受了风,冷的她缩在墙角里哆嗦,她便紧紧把自己抱住,把地上那些肮脏的,陈旧的稻草拢过来凑在身边儿取暖。
她有时候咳嗽,有时反复的发热,稀里糊涂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了。
但是每每放进来饭,是不管是冷的,热的,好的还是馊的,她都会如数吃下去。
有一天,青原觉得自己心口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似乎也要消失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想,我不会真要死在这里吧?像一滩烂泥巴一样?
她并不想。
于是她在墙角里慢慢的蠕动,试图通过这点动弹来确认自己的活着。
忽然,墙上有什么凹凸不平的痕迹蹭到她,“什么?”
似乎是白天,有些许的光照了进来,这里头还不算太暗,她对着那墙仔细的辨认,发现那似乎是用手生生抠出来的字迹。
一梦死能做神仙,恐是仇人施法骗。
不活要能万事了,穷神也被挤下天。
世上人想劝鬼走,地下鬼还骗人前。
宁做此间一条狗,不上天宫充冤仙。
是首言辞拙劣的打油诗,称不上什么格律意象,更别提什么雕琢词句,但却写的这样痛快。
“哈哈哈哈,”青原从进了这牢狱里,头发出了第一声真心的笑,“咳咳咳!”她拍手大叹,“好诗!实在是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