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好年纪,”青原说,“我听她们说,你会计数算账,来我那里学过识字?”
姑娘点点头,“多谢女教,您的课我听过。”
“我说十六是好年纪,倒不是跟你客气,而是我着实有些羡慕。”青原笑着说,“你知道我羡慕什么吗?”
姑娘看着她,摇摇头,又把头低下去。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进过牢,身子也还没落下毛病,那时候整日里到处乱窜,不知借了多少书,读完之后乱写一通,倒头大睡,那真是好时光。”青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腿。
“没经过那两趟牢房的时候,我是没有这毛病,现在不行,这腿给冻坏了,到了这样的天气冷的多站一会就发痛。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半天,你的腿痛吗?”
她这么问。
姑娘低头,伸出一双冻的红肿的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她身上的衣服不厚,单薄的可怜,想来是到这样的季节,家里并没有余钱给她买冬衣。
姑娘不说话。
“你既然会算账,可算出来自己攒出多少钱来就能够独自开上一家店?”
姑娘点头,“嗯,算过。”
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在桥面上。
“是为了钱的事情伤心?”
姑娘捂住脸,猛然之间就往那桥下跳,青原就在她身侧,尽管是如此突然的事情,也立刻伸手扯住了她,撕拉一声,那姑娘身上的冬衣在拉扯之间立刻破了个口子。
青原心里一慌,立刻转而抓住她的身体。
幸而是身旁的其她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来抓住这已经掉下去一半的姑娘。
“既然是为了钱的事情,那就还有周转的余地,为什么突然要跳下去?”
姑娘被四五个人按住,再也没法挣开来,跳下去,终于无可奈何的痛哭了出来。
“一千三百六十九文!”
她嘶哑大喊,
“一千三百六十九文!”
那声音传到桥上,从桥传到冰面上,又从冰刺返还回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头,又凉又疼。
她大哭,“我宁可没去听过您的课!”
“我宁可,宁可没动过这痴心妄想!”
她蜷缩成一团,被七手八脚的拥抱住。
“别说这样的话,别说这样的话……”
姑娘们轻声的劝着。
青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为什么宁可没有?”
面对这番痛苦流涕,她却很认真的在问。
“我去做帮工,我学着算账,女教,我想做自己的店,我想靠自己的手脚吃饭,所以我去听您讲。”迟草说,
“一天一文钱,一千三百六十九文,您算数好,您知道我攒了多久。”
将近四年,一个12岁的小姑娘,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为自己盘算,等到16岁的这一天,她已经拥有了一千三百六十九文钱,她的目的马上就会实现。
“这些钱眼下一分不剩了,消失了。”
“是被贼偷去了吗?我们带你去官府告,将这钱讨回来。”有姑娘说。
“是被偷了,却不是被贼。”迟草擦眼泪,“我有个哥哥,”她说,“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在读书了,家里的一切,都为哥哥读书而存在。
“生我的时候,为了能有钱给哥哥买书,娘去给人做奶妈,我险些饿死几次,是邻里街坊有好心的,送来一些羊奶,爹偷偷的先给哥哥喝,将碗用水冲上一冲,再喂给我。
“三岁的时候,为了给哥哥省钱买书,我的衣服就开始捡别人不要的,破的烂的脏的。
“六岁,我学会了到外头采野菜,抓虫子,这些凡是能吃的,都被拿去卖了换钱给哥哥买书。”
“十岁,爹娘把我卖给人家做童养媳,换了一笔钱给哥哥买了文房四宝,幸而那户人家的儿子短命死去了。”
“十二,哥哥开始考试,更是日夜要用钱,我做工的钱要给他买蜡烛,我养鸡养猪,抓鱼种菜换来的钱要给他做盘缠,我夜里纺布换成的钱要给他买纸。”
从那一年开始,她知道女学,从青原的嘴里,从许多去过女学的姐姐们口中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她开始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就从那一天开始,她每天悄悄的攒下一文钱。
做了一个痴心妄想的梦。
四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真的瞒住了所有人,没想到四年来日夜坚持的这一场梦,到头来其实早就是一个被掏空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