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好一会儿,说,“我的错。”
南澜怀疑她跟自己一并老了,不然嗓子怎么这么哑?
“你错什么?”南澜不明白。
“我心存报复,想叫你尝尝被抛下的滋味儿……”
花架上的花儿往下落,掉到茶杯里,叫滚水一烫变了色。
“我恨你的。你我本应该同活同痛,你呢?一死了之,十分痛快。”
她伸手,不文雅的搅弄茶水,把那片花捞出来,对着光,透了。
“抛汝千千愁,遗我独独身。”
“我如何不恨。”
南澜听她一句一句说,“你恨我应当。”
“可我如何恨得起来,天底下我最恨不得的人就在这里了。”
她又转言,“我一场胡闹,只为两个。一个是平分临渊,解六道纷争,化三番阶等。
一个是叫你痛,叫你再不敢舍下我。前一个是为你,后一个是为我。
为此,引弄风云使你来寻,设幻境诱你同我一心,假降欺你入试炼得不死之身,条条道道是我刻意所为,我只想,你若不死,我自能再生。”
啪嗒一声,茶盖扣上了。
“没想到自讨苦吃,两个都没成,反而——”
她看着南澜,眼泪掉下来,硬生生砸出响。
“你会这么衰老下去,直到死掉,我好像找不到办法了,南澜。”
南澜摸她掉下来的眼泪,捏不起来,眼泪是一滴水,落下去就不再是滚珠了。
“我觉得不错,”南澜看天上云赶着云跑,赶着太阳跑,急的通红。
谁也不能确保自己活着,西棘就还能再次出现。
“这不就是人的一生么?我喜欢做人。”
外头跑过去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尖声大叫着,哈哈笑出一串随跑远烟散了。
“我做不了神,”试炼里头她终于明白,“神要仿天地,无偏无仁,看生死自然而不动,见万物荣凋能袖手,我从人中来,凡间苦楚,无法视而不见,是我不该成神,也不该这样走到今天。”
南澜看着她,眉眼的纹路走出温和的近乎柔美的弧度,笑了又伸手,“你奔波多日,我已经老了很多了,再不来抱抱,你的“母亲”就不待了。”
夏季的暴雨来的突然。
拍打尘土,拍打房梁瓦片,拍打盛开的花,加快它的枯萎。
风也凑热闹,把树上鲜活的叶子薅下来摔烂,把石子沙粒和成泥浆糊上墙。
树晃啊晃,累的枝断叶凋。
南澜在屋里抱着西棘睡着了,她犯困的愈发厉害,因此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下了几场雨。
只知道有时候醒过来,唇齿依偎的是年轻的温度。
西棘吻起她来像是渡气一样,但南澜知道她不敢那么做。
南澜的身体太脆弱了,没办法承受任何法器、任何力量。
西棘终于在某天彻底放弃了出门寻找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办法,因为头天夜里南澜的头发白完了。
她不剩多少时日了,因此不愿意西棘离开自己,浪费最后的这些时间。
“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在魔界也可以,你还是要回去的吧?那样你来看我,就近一些。”
西棘的眼泪淹了她。
“哭什么,你看,这样也好,你就知道有一天你老了是什么样子的,这世上人人都没见过自己死的样子,你不是有这运气了?哈哈哈……”
南澜胡乱说这些挖心的话逗人开心,然后稀里糊涂的又睡过去。
某天早上,她忽然醒了,醒的时候西棘还睡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下一点儿也不像了,她头发白透了,脸上的皮肤也皱起来,像是……像是什么想不起来了,斑块是老人都有的,南澜以前见过,她看自己的手,和西棘的放在一起看,已经看不出曾经一模一样的痕迹了。
“光阴,奇也。”
窗外风声不小,南澜抬手推开窗,一股凉风冷冽冽吹进来,外头一地金黄。
夏天结束了,秋来了。
南澜捡起来窗边枯黄的叶子,想象它夏天在枝头晃动的模样。
她想,她还是运气好,旁人临死想忆念往昔,大约只剩一个模糊的面目,而她只要偏头就能看见自己年轻的模样。
南澜没偏头看,趴在窗框上,盯着那片叶子,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头痛的厉害,浑身发冷。
屋子里咕嘟着药砂锅,一点儿火苗映出光来,暖和的样子。
西棘盯着她,眼却没神,南澜看她眼皮肿了些,好像用力揉过。
“我……”南澜想问自己怎么睡这么久,嗓音却哑的没声了。
温水喂过来,只有一小口,“药一会儿就好了,留下肚子。”
“喝药?”
“你着凉,起热了。”西棘好像是生气,又好像是累了,声音低微。
南澜哑口无言,这人老了身体竟然可以这样不中用,刚入秋看个落叶就能病倒。
她记起来自己从前趴在雪地里埋伏,几个时辰不动弹,冻得脊背发紧牙齿打战,也没病过。
赏秋而已,要是看场雪,难道要冻死不成?
说起雪来,“我能看上今年的雪也不错,你找人问过吧?我还有多少日子能活?”
西棘捂住脸,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约摸两个月。”
十一月,十一月说不定真能等到下雪。
“我争争气,陪你看了雪。”南澜伸出手,捧着那张含泪花的脸,像捧到春日树梢的嫩芽。
“哭什么,我们没有母亲,要不是这一遭,你还不知道给人养老送终是怎么回事。”
泪花儿打在苍老的手心,南澜叫她哭的心肝发痛起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疼爱子女的父母总要把孩子搂在怀中糖心蜜饯儿的哄。
原来疼惜不忍是这样心情。
“你若真是我生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