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列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徐星野从韩望舒肩上直起身，揉了揉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山还是那些山，但比夜里看得清楚了。山坡上的树还没有绿，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山坳里有几户人家的屋顶，瓦片是深灰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了。

“快到了。”徐星野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递给韩望舒。韩望舒接过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列车钻进一个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暗了，车厢里的灯还没关，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隧道很长，轰隆轰隆的声音在山腹里回荡。光从前方涌进来，白晃晃的。

列车终于开始减速，铁轨声变成了更慢的、一下一下的撞击声。窗外的景物慢了下来，山坡、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车窗前滑过去。

远处出现了房屋的轮廓，不是城市里那种高楼的轮廓，是矮矮的、挤在一起的村舍。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田埂上跑着一条大黑狗，窜来窜去。

站台出现了。

站牌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得见几个笔画。

列车员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望归村站到了到了，下车的准备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徐星野站起来，把包拎起来挂在肩上。

韩望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走道往车门走。走道窄，一个人过刚好，两个人并排就挤了。徐星野侧身让了一下，让韩望舒先过去，自己跟在后面。

车门打开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山里的风比城里凉得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列车车门又关上，慢悠悠地往前开去，车身一节一节地从面前滑过，最后只剩下风。

站台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

候车室的门关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站台尽头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一盏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没什么力气。

出了站，是一小片水泥空地，空地边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等了有一阵了。

司机站在车旁边，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他看到徐星野出来，往前迎了一步，叫了一声“二少爷”。

徐星野点了点头，司机拉开后排车门，韩望舒先进去，徐星野跟在他后面。

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拐上了一条乡间公路。路不宽，但路面很平整，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晃。

远处是灰绿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贴着地面矮矮的一层绿。路边的水渠里有水在浅浅流淌，渠底的石头上长着绿色的青苔。

韩望舒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和一点柴火的烟味。烟味从旁边的村子里飘出来的，有人家在生火做早饭了。

徐星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

公路沿着山脚蜿蜒，村庄的轮廓从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村口没有牌坊，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干伸展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只是没有叶子。

树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农具，锄头和铁锹，把手上沾着干了的泥。

村子的屋舍分散在山坡上，大都是两层或三层的水泥楼房，窗户是铝合金的，有袅袅炊烟升起；旧的是土坯房，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村道硬化了，干净整洁，路面上连石子都没有。

车子停在村口，没有再往里开。徐星野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韩望舒。韩望舒从另一边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向村口。

徐爷爷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深灰色的棉衣，戴着一顶老年帽，帽子是深蓝色的，有些年头了。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很直。老人的腰板没有弯，虽然年纪大了，但站在那里还是有一股子气，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他的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亮，目光沉稳，像山石一样笃定。

徐星野看见老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叫了一声爷爷。老人点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面的韩望舒身上。

韩望舒跟着走过来，在徐星野身边停下，微微低头，叫了一声爷爷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人没有马上应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韩望舒。

那目光仿佛有实质，压过来沉甸甸的。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站姿到眼神，不急于说话，就那么看着。

韩望舒没有回避，昂首挺胸的站在那里，眼睛直视对方。他的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