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他忽然觉得韩望舒好像很适应这里,比他适应得多,好像他本来就是这村子里的人。
晚饭后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光线就收得干干净净。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透出来的灯光,疏疏落落的。
徐星野提议出去走走,说消消食,韩望舒点头,两个人从宅子侧门出来,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
山路是碎石铺的,不好走,但走惯了也不觉得硌脚。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清冽冽的。
徐星野走在前面,韩望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徐星野回头看了一眼韩望舒,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显得很白,眼睛很亮。
四周无人,他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从裤腰后面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到了这山里,韩望舒的野性有点释放。
徐星野伸手去抓,韩望舒躲开了。
“别闹。”韩望舒说。
“没人看见。”徐星野说,又伸手去抓。
韩望舒又躲,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赶紧稳住。徐星野趁机抓住他的尾巴尖,轻轻捏了一下。
韩望舒的耳朵一下子从头发里弹了出来,竖在头顶,微微颤抖。他的脸红了,甩开徐星野的手,快步往前走。
徐星野在后面笑出声来,追上去,说又没人看见你怕什么。
韩望舒不理他,耳朵尖红红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两个人在山路上追来追去,徐星野抓住韩望舒的手臂,韩望舒挣了一下没挣开,说别闹了。说是这么说,却也没有真的发脾气。
山坡上方的高处,一棵老松树后面,徐爷爷静静地站着。
他晚上有出来走一走的习惯,几十年没变过。晚饭后沿着这条路慢慢走一段,走到山坡上看看月亮,然后回去睡觉。
今晚走上来,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山路上有动静。他停下脚步,退到松树后面。
月光底下,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山路上扭在一起。徐星野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臂,另一个人想挣开,两个人推推搡搡的。
老人本来还想着走上去说两句,大晚上的在路上闹,摔了怎么办。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个跟在星野身后的孩子,头上竖着两只耳朵,不是人耳朵,是兽类的耳朵,毛茸茸的,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身后还垂着一条尾巴,黑色的,很长,在他身后轻轻摆动。
老人的手扶在松树干上,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他看着韩望舒追上去打了一下徐星野的后背,看着他们笑着闹着慢慢走远了,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月光很亮,松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和来时一样慢,一样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老宅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堂屋里已经关了灯,他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了几分钟,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边是徐父的声音,带着疲惫,问他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人握着话筒,声音不大。
“星野带回来的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是军人,我知道。”老人说,“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徐父的声音有些紧,问他爸看到了什么。老人说没看到什么,不用多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徐父叹了一口气,说:“爸,具体的我不能多说。我只能告诉你,那孩子是特种部队的,为国家做了很多。星野和星河都被卷进去了,事情不小,跟国家安全有关。”
老人握着话筒,没有插话。
“爸,我不是不告诉你,”徐父的声音带着歉意,“是有些事真的不能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徐父以为他挂了电话,喂了一声。
“知道了。”老人说。
徐父又说了一句:“那孩子是为了国家才变成这样的。”
就这一句,已经够了。
老人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叉簧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老人缓缓站起身,扶着手杖走到床边,躺下去,没有拉被子,睁着眼看着头顶黑色的屋梁。
他想起晚饭时韩望舒端碗的姿势,四平八稳。
想起他走路时腰背直直的,目光从来不飘。想起他在堂屋里坐着的时候,手脚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还有他在说那句“不论如何,我会用生命保护他。”时坚定的眼神。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那是真的拿命换来的。
那种眼神他小的时候见过,当年那些村里面要上战场的年轻人就是这种眼神,把自己豁出去了。
山间的风在老宅的瓦面上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