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徐父的电话,老人在床边坐了很久,还是拿起了电话。这次拨的不是徐父的号码,是徐星河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徐星河还没睡,声音听起来跟在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带着那种习惯性的沉稳:“爷爷。”
老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星野带回来那个孩子身体的事情,你都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我知道。”他说。
“那你跟我大概说说。”
徐星河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是爷爷,他这么问,肯定是星野那边出了纰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挑挑拣拣的开口了。
从蓝盾联邦那场蒙面舞会说起,说国家找到他,说他们急需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人去接应带着重要情报的人。是他联系了当时正在纽城的徐星野,而他去接应的那个人,就是韩望舒。也就是在这次任务中,韩望舒感染了某种病毒,导致身体发生了异变。
徐星河没有说那是什么病毒,也没有说异变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爷爷既然主动打电话来问,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
老人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徐星河继续说,后来星野被蓝盾联邦的人盯上了,上面派韩望舒来保护他,两个人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为了国家,我们徐家做什么都是义不容辞的。你们现在肩负的是比我们那个时代还要重要的责任,一定要全力而为。”
徐星河握着电话,说:“知道了,爷爷。”
“早点睡吧。”老人说完,挂了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窗外山风呜咽,像是这座山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天蒙蒙亮,徐星野和韩望舒就起床走出房间,他们深呼吸一口,感觉山里的空气好得不得了。
灶房那边热气腾腾,老阿姨在灶台后面忙活,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从门缝里挤出来。
徐星野他们走到客厅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堂屋了,还是那把太师椅,面前放着一碗清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的咸菜。
徐爷爷看到他们进来,语气寻常道:“粥好了,快去厨房端吧。”
徐星野答了句哦,转身去灶房端粥,韩望舒也跟在后面。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小伙子太不容易了。
吃完早饭,老人从堂屋出来,换了一双旧胶鞋,手里拄着拐杖,说今天天气好,带他们去转转。
徐星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去哪儿。
“后山那条溪,开春了水清了,带你们去摸摸鱼。”徐爷爷看上去有些兴致勃勃。
徐星野心想爷爷今天怎么了?
以前回来都是在院子里憋着三天不下地,今天怎么忽然要出去走了?
他想问,但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事多,就没开口,换了鞋跟上了。
后山那条溪从山腰的石缝里出来,顺着沟渠流下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就没过小腿。
徐爷爷边走边说,年轻的时候他常在这条溪里摸鱼,三斤重的草鱼一手就能按住。可惜现在他不下水,只能站在岸上看着,就让徐星野和韩望舒下去摸条鱼。
徐星野站在水里半天下不去手,不是怕水凉,是怕鱼。他不知道怎么抓,手伸下去鱼就跑了。
韩望舒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踩进水里,弯腰盯着水面。他的眼睛在水光里仿佛变了一种颜色,神情异常专注。
水里的影子动了一下,他的手猛地下去,一条两斤多的鲫鱼被他攥住了,鱼在他手里用力的甩着尾巴,甩了站在旁边的徐星野一脸水珠,让他顿时没反应过来懵住了。
老人站在岸上看着徐星野的表情,直接笑出了声,是那种痛快的、不加掩饰的笑。笑声在溪谷里回荡了一下。
满脸都是水珠的徐星野站在水里看他爷爷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也不管鱼不鱼了,伸手往水里一抄,什么也没捞着,倒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从溪里出来,裤腿湿了大半,提着桶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边有几棵毛桃树,枝条抽出来了,花还没开,只有一些小花骨朵。
老人说他也不记得这些树是谁种的,在他小时候就有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桃不大,但甜。
徐星野可不信。“我小时候偷摘吃过的,可酸了,一点都不甜。”
徐星野问韩望舒信不信,韩望舒说信。
徐星野立刻有点小得意起来。
韩望舒看了他一眼,说:“信爷爷的。”
徐星野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们在桃树林里钻了一圈,裤腿上沾满了苍耳,摘了半天才摘干净。快到中午的时候,老人说回去吃饭,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阳光从树隙里漏下来,照在碎石路面上,一路的石子都亮晶晶的。
徐星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他爷爷和韩望舒的背影。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韩望舒跟在他旁边,偶尔扶一下老人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得很慢,配合得很好,像一起走了很多年的路一样。
徐星野看着,心里有点儿子不得劲,他快走几步赶上去,伴在徐爷爷另一边。
下午老人睡午觉起来,又带他们去了村后的小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老松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五人才能勉强合抱。树冠很大,常年被风吹成一个方向。
老人说这棵树比他的爷爷年纪还大,是村子的根。
很久以前,这个村子就叫松树村。后来因为打仗,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出去了,才被改名叫望归村。
徐星野在树底下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少,薄薄几片挂在天边,耳边只有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韩望舒站在树边,手贴着树干,感受那粗糙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那树叶间的光影,眯上眼,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