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星野坐在石头上看韩望舒,阳光透过树缝投下来,一丝丝的照在他脸上。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徐星野想着。
晚饭是老人吩咐厨房做的,比中午多添了两个菜,都是徐星野爱吃的。
一大碗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酸菜粉丝汤。老人坐在主位上,给他们各夹了一块排骨。“你们明天一早走,得坐一天的火车,今晚多吃点好的。”
“爷爷,现在火车上有餐车了。”徐星野多了句嘴。
徐爷爷瞪了他一眼。“餐车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好吃?”
徐星野不说话了,低头啃排骨,啃得满嘴油。韩望舒夹起排骨,小口小口地吃,不急不慢的。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块。
“谢谢爷爷。”
老人只是点点头,没应声,端起碗喝汤。
吃完饭撤了桌子,徐星野帮着收拾桌椅碗筷,韩望舒在厨房里洗碗。
趁着徐星野从厨房回来,老人把他叫住了。
“星野,你过来。”
徐星野愣了一下,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慢条斯理地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头的火光在他苍老的手指间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
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人一口一口吸着烟,不说话。
徐星野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半天,终于听见老人开口。
“你小时候,我,还有你爸妈,对你要求并不高。”老人的声音不大,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我想着,有星河撑着徐家就够了,你呀,性子跳脱,就当个快快乐乐的富家翁,一辈子吃喝不愁就行了。不用像你大哥那样扛那么重的担子,也不用像我这样操心一辈子。我们就想让你过得轻松点儿,自在点儿。”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又亮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徐星野,“你身上也有担子了,不是我们给你的,是你自己选的。”他顿了一下,“你选了那个人,也就选了他的路。他的路不好走,你现在躲也躲不掉。”
徐星野张嘴想说什么,老人抬了一下手,让他不要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老人说,“我是告诉你,既然选定了,就给我做个有担当的徐家人。遇事不能怂,更不能退,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图一时快活,是要互相能扛得起事儿的。”
堂屋里很安静。老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指腹捻了捻烟头,确认火灭了。
“望舒那个孩子,”老人说,“我看过了,是个骨子里有担当的。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都会成为更好的人。这一点,我很欣慰。”
徐星野的眼眶红了一下。他使劲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端起早已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老阿姨在洗碗,韩望舒在旁边帮忙擦碗,布条在碗沿上一圈一圈地转。
徐星野从堂屋出来的时候,韩望舒刚好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两个人隔着灶房的门槛对视了一下。
晚上,徐星野躺在老宅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被子是新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有点沉。旁边的韩望舒已经闭眼了,呼吸平缓。但徐星野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闭着眼的时候睫毛不会颤。他没有叫韩望舒,也没翻身,就那么睁着眼,看窗外的一小片天。
韩望舒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徐星野的手背,徐星野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落在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交握着,没有说话。
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停了,夜里又恢复了寂静。
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徐星野把被子往韩望舒那边扯了扯。韩望舒主动翻了个身,直接抱住了徐星野温暖的身体。
“这样暖和。”他小声说着。
徐星野也回抱住他。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蹭到了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徐星野在黑暗中亲了亲耳朵尖,抱着人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起了。
老阿姨比他们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蒸上了馒头,热了粥。老人也已经起了,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那杯每天都喝的茶。
“吃了再走。”
两人双双点头坐下。老阿姨把粥和馒头端上来,配上一碟酸豆角和小白菜,一大桌。
老人已经吃过了,就坐着,看两个年轻人的筷子起起落落,偶尔说一两句话。粥喝完,馒头吃完,两个人起身。
老人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我这把老骨头就不送你们了。你们下次有空了,再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吧。”
这次车停在了老宅门口。还是之前那个司机,话不多。两人道了再见,出门上了车,打开车窗,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出来了,站在院门口,拐杖拄在身边。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
随着车子渐渐驶离,韩望舒看着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院门的灰砖越来越模糊,车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远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这条来时还让他忐忑不安的路,回去的时候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他的心境变了。
车子很快驶上了山间公路,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村庄彻底消失在山坳后面。
徐星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却是弯着的。
韩望舒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虽然徐星野没有告诉自己昨晚徐爷爷对他说的话,但他能感觉到,不管是徐父徐母,徐大哥,还是现在的徐爷爷,他们所有人都接纳了自己。
如今,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车子越来越远,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