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除了对不起,他也不会说别的了。
画面倏然模糊,巨大的压力沉沉落在心头,让沅烬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想要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好像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暖流一点点滋润灵脉,画面如潮水一般散去,他在画面崩塌之前,从梦境里挣脱开了。
入目便是青玉色墙面,他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夜明归的神殿。
沅烬撑着身子起来,却听到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他一怔,低头看去,才发现手腕处有一根细细的,几乎可以忽视的银色链子。
那正是夜明归给自己的那一条。链子很长,在被褥里出现又消失,最后停在了墙角。
沅烬愣在原地,他甚至顾不上其他的了,听到远处的脚步声,顺势抬头看看去。
夜明归神色冷静,坐在床榻边上,看着沅烬茫然眼神,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手腕。
也不知道对方探查到了什么,神色突然沉了下来。
沅烬下意识问,“那些厉鬼……”
话音刚出,夜明归就轻飘飘道,“逃走了。”
沅烬毫不意外,他犹豫了下,又问,“那妖族……”
“妖尊重伤昏迷,如今由大祭司代为掌管。并未发生动乱。”夜明归淡淡说。
当年妖尊埋了那么久的事情,没想到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大家本就以为他重伤未愈,如今居然也没有一个人怀疑。
“那……”沅烬还想再问,比如少尊主那是怎么回事,沅裕又在哪里,以及厉鬼的踪迹有没有发现。
“嘘。”
夜明归伸出手,温柔但是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用一根手指抵着沅烬的嘴唇。他轻声说,“神尊确定两个厉鬼藏匿起来了,一时半会找不到。”
沅烬不语,只是默默看着夜明归。
说到底,他也没搞清楚他和夜明归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视线不可避免落在那银链子上,即便只是看上去普普通通一条链子,但沅烬也知道他挣脱不开。
可是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沅烬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说,“夜明归,你想怎么样?”
他说着,还伸出手晃了晃那银链子,直截了当问。
夜明归深深看了他一眼,反而说,“你什么时候说清楚了,我自会放你离开。”
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沅烬茫然一瞬,后知后觉想起来对方当时问的问题。
——“你受了天谴?”
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如何沅烬也不会说出来。
两人无声僵持着,夜明归似是退了一步,又问,“也行,不如你和我说,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这个也没法说,沅烬偏头,表示拒绝回答。
他那白发几乎要和衾被融为一体。因为面色苍白,看上去多了几分破碎感。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几天前险些将憎鬼打到魂飞魄散。
可没想到,他抗拒回答,夜明归更加直接。他伸手,扯过对方手腕,衣袍滑落,沅烬反应过来后,想要抽回手,却被攥的更紧。
手腕上,一道道金色纹路浮现在上面,夜明归只看一眼,便平静问,“我从未见过这种天谴,沅烬,你是替谁背了天谴?”
沅烬从没想到自己的妖力已经失控到了这种程度,连这种印记都遮掩不住。
虽然夜明归声音很平静,但哪怕只看脸色,就知道对方处于要发怒的边缘。手腕被攥的生疼,沅烬咬牙,呼吸急促,回想起来对方那一闪而过的厌恶神色,想也不想就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夜明归大概是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说出这句话了,沅烬看到他眼底有什么情绪转瞬即逝,紧接着他质问,“沅烬,你要是真的放下了,何至于掩盖身份过来?这几个月演戏演的怎么样?在皇城避我如蛇蝎,又何至于转眼到我跟前呢?”
皇城……
沅烬心下一沉,大抵没想到对方那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凡间魔头横行,你如今背负天谴,没办法自然恢复神力,为何逞强?你又是在替谁赎罪?”
沅烬倏然握紧衣服,他抬眸看过去,却看到夜明归居然红了眼眶。
他……他这么委屈的吗?
沅烬一愣,手指无意识蜷缩,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沅烬,我可算明白了当年为什么他们说,让我不要付出那么多真心了。”夜明归闭眼,旋即又睁开,他似是忍着怒气,“可笑的是,我当年没信。”
这句话对于沅烬来说也不亚于是拿刀捅他,拿箭刺他。沅烬沉默片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也压抑不住妖兽本来的躁欲了。
“夜明归。”沅烬很是疲倦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当初的真心,应当是没变过的。”
应当是吧。
沅烬也说不清楚。情爱这种东西太复杂了,这世间很难有至纯的感情,不夹杂任何杂物。
或许当年有几分纯洁的爱情,但经过磨砺,残存几分,又有谁知?
夜明归沉默许久,才说,“是吗?”
也许是觉得自己可笑,他扭头朝外走去,到了门口,才扭头,声音很轻,“你的妖力紊乱,链子是用来定住神魂的。神界灵气比凡间多,你更好疗伤。”
大门轰然关闭,殿内一片寂静。
他这是……什么意思?
沅烬从未想过这种情况,他抿了抿唇,看着紧紧关闭的大门。
曾经那让人艳羡的伴侣,到底也逃不过争吵。
沅烬看着那大门,又看着那银链子,最后烦躁将自己变作一只小狐狸,蜷缩在床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