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期中考试还没到，高三那边先热闹起来了。

后天会有一场高考适应性考试。消息传下来的时候，高二年级也跟着起了一阵波澜——这次考试会从高二抽取一部分成绩优秀的同学参加，和正儿八经的高三学生坐在同一间考场里，做同一张卷子。高中阶段的新课在高二上学期就全部学完了，后面都是复习，所以这次高二的同学也参加考试，完全没有问题。

高二一班是理科最好的班，所有人都要参加，其他班抽取排名靠前的几个同学参加。

万维听说了这个消息，心里有点期待，但还是没底。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戏，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看书。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走廊里一阵吵闹。

五班的班主任拿着一张名单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底下安静了一点。老班清了清嗓子，报了一串名字。

这次五班抽了五个人，万维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他听见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激动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一直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手心全是汗。

同桌在旁边锤了他一拳：“行啊你！”

万维咧嘴大笑。

放学后他没急着走，先去了一趟办公室。

教物理的赵老师还没走，正在收拾教案。万维在门口探了个头，喊了声“赵老师”。

赵老师看见是他，和蔼地笑着：“怎么了？”

万维挠了挠后脑勺：“这次适应性考试，我也可以参加了，我就是想来跟您说一声，谢谢您一直教我。”

“嗨，谢什么。”赵老师欣慰地对他点点头，“有问题就多问。好好考，别紧张，主要是高三他们考，你们只是提前适应一下。”

“好嘞！”

“还有，回去把近三年的真题翻一翻，熟悉一下题型。”

“好，好，我回去就看。”

万维跟老师道别，准备离开，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沈念君。

她身上的校服没有拉拉链，就这样敞开着，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她手里拿着几张表格，神色淡淡的，走到一班班主任桌前，把表格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班主任接过表格翻了翻，对她点点头，说：“去吧。”

旁边有个老师看见她，严肃地提醒：“沈念君，这次考试好好考，别出什么岔子，不准任性，你爸妈特意交代的。”

沈念君的脚步停下来，站了半天没说话。万维注意到她的手捏紧了校服裤子。

站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回应，头都不回，直接走出门。

“这孩子，就是没礼貌。”那个提醒她的老师对周围的老师笑了一下。

万维连忙追上去。

沈念君走得慢，他几步就追上了。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跟着她一起下楼。她没有拒绝，两人并排着走出教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樟树叶子的味道。万维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万维抓了抓手指头，主动开口：“那什么……考试，你们一班的是不是都要考？”

“嗯。”沈念君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紧张死了，没想到我会被选中。”万维嘿嘿笑着，“你肯定没问题，你成绩那么好。”

沈念君扭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她说，“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走路的时候，脊背一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然而她说话的语气却轻飘飘的，像在扔一张废纸。

万维愣了。他本来以为她会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你肯定行”之类的话，或者笑话他几句“你怎么那么笨”……

不过沈念君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每次和她说话，他都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说完之后，他也没再接话，怕自己笨嘴笨舌说错哪句话又惹她生气。

校门口，学生们结着伴，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路边摆了一串小摊，卖烧烤、小吃，油烟飘了一路。那些小商铺、小卖部里，也都站满了人。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正对着校门口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这辆轿车在校门口显得很突兀。

沈念君的脚步突然停下，眼睛瞪大了。

万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辆车的后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车旁，穿着一件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朝写字楼张望。她看见沈念君，走到驾驶座敲了敲车窗，驾驶座的门也打开了，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俩走到台阶下，朝沈念君招手，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急切和喜悦。

沈念君紧紧地抓着书包带子，脸色发白。

女人快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才下来？走。”

沈念君的声音很急：“我都这么大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不要你们天天来接我！”

万维意识到了，这是她的父母。

男人也过来拽她，一边走一边说：“快，跟爸爸回去。苏叔叔来电话，要把爸爸调过去了。当年他承诺过的，这么几年我还以为他忘了，没想到他真的记得。苏叔叔这个人，一直说到做到！”

“走，回家收拾东西。”女人也说，“除了书和复习资料，其他都别拿。收拾好，等你考完试就走。”

他俩拽得急，不给她反应的余地，好像他们拉的不是女儿，是一件晾干的衣服，随时可以收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带走。

“干什么？”沈念君的声音忽然变高，“喊我走我就走吗？你们每次都是这样，要我做一件事之前，从来不问我的意见，都是通知！”

父亲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他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万维，表情更加难看。他把万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查一份简历合不合格，目光犀利，冷声问道：“这是谁？”

万维主动说：“叔叔，我是她补习班的同学，寒假的时候我们都去那个补习班。”

“什么同学？我女儿上的是一对一的竞赛课，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口，万维吃了一惊。

沈念君的身体颤了一下，脸从白变红，胸口剧烈起伏，胸腔里挤压了很久的愤怒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不要让我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