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沈念君第一次知道，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区别。

那次她考了年级第二，数学满分，语文扣了两分。她拿着成绩单回家，心里有一点得意。她知道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得到这么高的排名，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把成绩单递给母亲的时候，头昂得高高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接过去仔细看着。看到上面的排名，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父亲也凑过来，一看，眉头皱起，下巴紧绷。两人都沉默着，沈念君渐渐感到不对劲，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第二？”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怎么考的第二？你知不知道你丢的那两分有多重要？小升初差一分就差出去一个操场，你懂不懂？”

什么叫差一个操场？沈念君不懂。但她被母亲的神情吓到了，不敢问。

“哪道题错了？说！”父亲厉声道。

沈念君吓得缩了缩：“我……我不知道，卷子没发下来。”

“别人都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能？”母亲拉着她在书桌前坐下，拍拍桌上的一大堆习题册，“这个假期，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想想自己错在哪儿，下次不准再犯！”

沈念君战战兢兢地拿起笔，开始做桌上父母早就给她准备好的习题册。一边做一边反思，一边反思一边困惑。自己真的错了吗？错在哪儿？她不知道，也不敢多问，只能不停地做着题。

那个寒假，母亲每天都让她多做一套卷子，错一道题就加一张，做到她看见卷子就想吐。

之后的每次考试，每次比赛，只要不是第一名，她就必须反省。她不明白，明明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这些排名都不低，为什么爸爸妈妈就是不满意呢？为什么一定要第一不可呢？

一次发期中考成绩单，一拿到排名，同桌就很激动。她凑过去一看，上面的排名是25名。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只是25名而已啊。她心里有些不屑。

可是同桌依旧很高兴，说自己比上次进步了。她忍不住说：“又不是第一，你高兴什么？”

同桌睁大眼睛看着她：“那又怎样？”

“你考这么低，你爸爸妈妈不会骂你吗？”

“什么？为什么要骂我？我比上次考得好啊。而且就算考不好，他们也不会骂我的。”同桌生气了，把书一甩，“你成绩好了不起啊，看不起别人？”

“就是就是，傲气什么？”

沈念君烦躁地站起身，往门外走。他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还是很开心。

心里涌上丝丝的嫉妒。

凭什么他们不管考第几都能那么开心，凭什么他们不会被骂？

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出错？

那次期末考试之前，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考数学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是5分，她故意不做，故意扣分。交卷之前她特意算好了，这样加上语文和英语的分数，她就会是第二名……考个第二名，气气他们。她甚至有点期待看到他们拿到成绩单时的表情。

成绩发下来那天，她拿到成绩单，扫了一眼排名，浑身都僵住了——第八。

怎么会是第八？怎么会？明明算好了是第二的！

她太聪明了，算计好了所有的分数，却没有想到一点：她在努力的同时，别人也是在努力的，竞争异常激烈，稍有不慎就会滑到后面。她故意空的那道题，造成了这样的排名。

第八名，她从来没考过这么差。她拿着成绩单站在走廊上，脑子嗡嗡的，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母来了。母亲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沈念君还没开口，母亲已经冲到面前，一把抽走她手里的成绩单，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落了下来。

啪！

一巴掌扇在脸上，声音很脆很响。走廊上的人都呆住了，教室里的同学也吃惊地齐刷刷扭头。

老师连忙跑过来，紧张地拉开他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老师一边拉母亲一边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钱？考这个分数对得起谁……

沈念君被老师半挡在身后，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父亲的嘴一张一合，周围同学的嘴一张一合，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刺耳的、让人想逃的白噪音。

小学五年级，沈念君交了一个朋友，叫琳琳。

琳琳坐在她后面，成绩普通，在班里是中等的水平，但人很好。下课后，琳琳会拉着她去小卖部买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沈念君从来没吃过辣条，妈妈说那是不干净的东西，从来不许她碰。

“吃嘛！吃一根。”

沈念君想，反正这里妈妈又看不见，吃一根又有什么关系？她接过辣条，塞进嘴里。

好冲的味道！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是吃完后，舌头竟然忍不住一直回味。琳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高兴地再要了一根。两个人吃到满手都是油。

后来她每天和琳琳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在走廊上跳皮筋，一起交换贴纸。一次放学她和琳琳一起走，被来接她的妈妈看见了。回家后，妈妈很严肃地问她琳琳的学习成绩，得知琳琳的成绩在班里只是中等后，不许她们来往。

沈念君已经学乖了，嘴上答应，但心里不打算听。她想，反正在学校里他们又看不见。

可是有一天，琳琳忽然不跟沈念君说话了。

课间，沈念君刚走到她的座位，她就站起身离开，直到快上课才回来。她不再和沈念君分享零食、贴纸，连一句话也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