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整整四天都是这样。沈念君再也忍不住，拦住她问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琳琳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爸爸妈妈找我了，”她小声说，“他们说我不配和你玩，说我成绩太差会带坏你。你妈还说，要是再看见我和你在一起，就去找我爸妈。”

沈念君呆在原地。

琳琳说话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旁边走来几个人拉走了她，一边走一边说：“行了别哭啦，我们不跟她玩。”

沈念君没有追上去。她手里还攥着一张准备送给琳琳的新贴纸，攥了很久，攥到贴纸都皱成了一团。

她再也没有交过朋友。

上了初中，沈念君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站在同学们中间，很多人需要微微抬起头看她。但每天上下学，父母的轿车还是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黑色的，擦得锃亮，停在路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她试过很多次。

“我自己可以回去，其他人都自己走的。”

母亲坐在副驾上，头也不回：“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

“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懂事？我们好心开车来接你，你还不领情？”

父亲也帮腔：“别说了，上车。”

她只得坐上去。

坐上去了，父母的话还是没停。“我们要是不来接你，你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有，你要是乱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坏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懂……”

她想捂住耳朵。忽然，旁边有同学的声音传来。

“哎你看，那人都这么大了，还要爸爸妈妈接，真不害羞！”

“是幼儿园小朋友吧，哈哈哈哈！”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父母却好像没听见，开着车走了。

她从来都没有自己做过任何决定。每一个行动，都在密不透风的控制里。

就连这次搬家也是……

说到搬家，她忽然想起来小学时的一件事。

小学的一个寒假，父母带沈念君去一个叔叔家做客。父亲在车上叮嘱她，要有礼貌，要叫人，记得喊苏叔叔和魏阿姨，不要乱摸东西。她都答应了。

苏叔叔家的房子很大，客厅也很宽敞。那天他们好像在搬东西，门口停着几辆车，还堆着几大件行李。苏叔叔和魏阿姨看起来都很温和亲切，一直面带微笑，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爸爸妈妈看见他们的时候，脸上是难得的热切和期待。

他们在客厅说的话，沈念君听不太懂，只听见什么“调动”“助理”“信得过”之类的词。苏叔叔每说一句话，父亲就连连答应，说好好好，您放心。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父母带着沈念君离开。这时爸爸接到一个电话，先去车里打，让沈念君在原地站着等一会儿。爸爸妈妈刚走，苏叔叔和魏阿姨就牵着一个小男孩出来，坐上车走了。

沈念君本来并不在意。但是没过多久，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别丢下我！！！”

她猛地回过头，一个男孩从屋里冲了出来，追着那辆车跑，没跑几步就扑通一声摔倒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妈妈！妈妈别丢下我！”

这是谁？苏叔叔和魏阿姨的儿子不是跟他们一起走了吗？正疑惑，一个老人走出来，扶起那个小男孩，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拍拍他的手，拉着他回屋。小男孩的膝盖早就被磕出了血，一边走一边哭，不愿意回去，老人扯了半天才把他扯回去。而他追的那辆车，一直都没有停下。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男孩被拖进屋。爸爸的电话打好了，走过来拉她上车。

她突然有点害怕。

做得不够好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没过多久，她就在学校里见到了那个小男孩——比她小一岁。她才知道，原来这是苏叔叔和魏阿姨的另一个儿子。

第一次看见这个小男孩，他追着跑出来，还摔了一跤，哭得那么可怜。可是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活泼开朗，爱说爱笑，见谁都热情阳光，俨然一个乐天派……她先是吃惊了老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她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悲伤失落的孩子，没想到会是这样。如果不是见过他本来的样子，她肯定也会被骗过去。

爸爸妈妈很喜欢他，叮嘱她多和他玩，说这孩子成绩好，又优秀，你得多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可是她觉得很无趣，也很难受。难受的同时，她也在不停地问自己。

这是你真正的样子吗？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如果不是，那你要演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