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目光,如同这暗夜一样深沉,他看着眼前胆大包天的青年,耳边不停回荡着他提的问题:示弱有用吗?
这是一个林如海从未想过的问题,毕竟哪个臣子,敢与帝王比强弱呢,臣子天然就处于弱势,是人人认同的事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如太上皇退位以后,被太上皇钦定探花的林如海,日子过得如履薄冰——一面是太上皇知遇之恩,一面是以孝悌登位大宝、具有天然正义性的当今。哪一位的命令他都要听从,可他们的命令看似一致,聪敏如林如海,哪儿会感觉不到其中微妙的不同?
双方的拉扯,令林如海无所适从。
他只有更加努力的尽忠职守,为百姓平抑盐价,为朝庭多收盐税,好让自己的心安稳些: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当今,愿望都该是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林如海努力为朝堂稳固添砖加瓦,为百姓谋取福祉,就希望两位圣人看在他治事之能的份上,也该给他一份善终。
从贾敏的身体日渐衰弱,他就发现府里有了除太上皇和当今之外的探子,自己行事时时处在第四人的监视之中。可叹他书生意气,以为清者自清,事无不可对人言,由着他们看吧。
但贾敏终是撒手人寰,在义忠郡王命人给他带话,令他截留盐税银子、以供他使用被拒之后,再没能睁开眼睛。
林如海是愤怒不甘的,他马上把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密报给太上皇,希望能够引起太上皇重视——当今已经登位六年有余,好不容易才让臣子们明面上臣服,算是得到天下人认可。此时被圈禁的义忠郡王,再跳出来与当今打擂台,岂不是又要造成天下动荡?
那时的林如海还天真地以为,太上皇再不甘放下手中权柄,也该为他们凌氏天下着想,不希望再看到夺嫡之祸重演。所以他在密折里请太上皇约束义忠郡王。
可太上皇给林如海的批复却是,义忠亲王虽然被圈禁,终是皇家一脉,使用不可太失皇家体面。当今劳于国事,确有照顾不周之处。而太上皇自己,也不宜做得太多免得当今难堪。为两朝皇帝颜面计,林如海他们这些下臣,当为君分忧。
这样的批复,等于是把林如海架到火上烤,那时他便知道,太上皇为了扶持义忠郡王,要舍了他这个巡盐御史。
林如海自觉年过半百,生死都不足惜,将身报太上皇的知遇之恩也不是不可以。可黛玉呢,她还那么小,又逢母丧,连安排婚姻以图避祸都不能做,一旦林如海身死,小小弱女在这世上还能依靠谁?
林如海唯一能替黛玉想到的去处,便是荣国府:那府里的老太太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当家的是她母亲一奶同胞的亲舅舅,看在贾敏面上,总能看顾黛玉一二。加上他让王嬷嬷带的银票,将来黛玉可以为自己置办一份不输她母亲的嫁妆,有舅舅在旁扶持着,平安渡日总能做到。
只是让黛玉投奔荣国府,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免得太上皇和当今看到后,认为林如海是想挑起臣民唇亡齿寒之心,做无声抗争。
皇家人的心都脏,他们能将臣子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臣子被凌迟前却得先谢主隆恩。因此黛玉进京表面上是匆忙的、仓惶的、身无长物的。
不这样不足以令皇家人相信,林如海只想为闺女求一条活路,哪怕日后被人诟病被人耻笑,也在所不惜。
可惜林如海看错了荣国府,那里并不是黛玉的安身之地:堂堂二品大员嫡女,荣国府嫡女所出,竟然只能从西角门进府,入府后带去的婢女马上被替换,王嬷嬷被贾母亲口挑剔,贾母自己却连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都不讲……
凡此种种,皆因黛玉是孤身一人进京,行李不丰、仆从不盛,让荣国府众人真以为黛玉是去打秋风的。
一位实权二品大员、四代列侯之后的唯一嫡女,去一个断崖式袭爵、唯一实职是从五品员外郎家里打秋风?
玩笑真不是这么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