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仙,水中月。”
“月高悬,在人间。”
皓月当中,人们仰望月亮,总能引发无限遐想。月影婆娑,不少人在古老的笔记中翻到月亮的奇异见闻,我们歌颂它、祭拜它、向它许愿,也惧怕它。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人类从未停止对这枚“冷面镜子”的凝视。在无声的凝望中,那个充满神秘感的月世界里,我们看到的不止是浪漫,还有恐惧。
星航院举办一年一届的月宴,如期举行。暮色漫过星航院的教学主楼,楼宇外墙的智能光影屏褪去白日冷调的代码,切换成月色纹样,栏杆缠绕上暖色的灯带,将星航院中央的露天广场铺成一方的宴会场。
裴晏青倚靠在栏杆上,回眸见广场中央立着月轮的全息投影。半透明的圆月悬浮半空,光影晕开。裴晏青额前的碎发随晚风轻晃,他瞧见宴会上有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穿梭其间,自动化送餐机械小车沿着隐形磁轨匀速滑行,车舱分层摆放各式的月饼,搭配学院自研的桂花气泡特调和低温萃取菊花茶,倒是人间美味。
“同学?这位同学?”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裴晏青转身,却见荧彩站在他的身后。这次荧彩的打扮不大一样,屏幕里挤满紫玫瑰,将所有表情尽数掩埋。机壳边缘攀着黑蝶与蓝花,反倒添上颓靡。洛丽塔长裙包裹躯体,斜裁的裙摆参差不齐,蕾丝沿着裙边蜿蜒。束腰紧紧勒住腰肢,大片点缀暗星纹的黑纱从身侧垂落。
“荧彩学姐?什么事情?”裴晏青微笑着问她。
“你是裴晏青同学吧,感兴趣接受采访吗?”荧彩一手轻拢蕾丝折扇,扇缘缀着蓬松的浅蓝色绒毛。若是细看,可以看见这把折扇是个麦克风,而她身旁悬浮升空的小型电视机,就是采访的媒介。
“抱歉,荧彩学姐,我只是普通的学生,没有兴趣参加什么访谈节目。”裴晏青说道,眼角余光扫到远处的一抹倩影,想到开脱的借口,脱口而出,“那边还有同学要招待,学姐请便!”
荧彩一愣:“哦,那好吧。”
她微笑着走开了。
裴晏青望着荧彩婀娜地离开,淡然地收回眸光。他走向舞台,淡定地路过机械小车,机械小车缓缓托着一杯桂花气泡特调,干桂花浮在淡蜜色液面,气泡往上翻涌。裴晏青伸手轻巧接过杯身,蹭过杯壁的水珠,转身走到靠近舞台中央的位置,径直在一人身侧的空位落座。
“你怎么看到我在这里的?”余雎早已注意到,不紧不慢地询问,“不怕我当场把上次的仇给报了吗?”
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裴晏青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的身上,皮笑肉不笑:“我赌你不敢。”
“嗬。”余雎轻嗤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将手肘支在桌子上,身子微倾,“你倒是很有自信呢,但是你也猜对了,我的确不敢再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原因无他,不方便。”
裴晏青挑眉,不屑于听到他的解释。
二人话音刚落,轨道上的嗡鸣自桌边传来。一台银灰色的送餐机械小车,循着隐形磁轨平稳地滑至桌前,车载识别镜头来回扫过两人,机械伸缩托盘缓缓抬升,分两层托出两样格外别致的餐点。
下层的白瓷盘里盛着一份咖啡泡肠粉,上层的雕花瓷碟中静静躺着两枚深青色月饼,正是学院食堂新研发的板蓝根月饼。
小车内置的柔和电子提示音轻轻响起:“检测到两位同学熬夜赶项目,近期作息紊乱,智能配餐系统自动调配特供餐品,请慢用。”
余雎目光一扫托盘,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倒饶有兴致地伸手,先把咖啡肠粉拉到自己面前,又顺手将两枚板蓝根月饼推到裴晏青手边,眼神戏谑。
裴晏青见状,手指握着桂花气泡特调的杯身骤然一紧,眉心当即蹙起,看向余雎的眼神带着几分警醒:“是你提前操控配餐系统,特意点的这些?故意拿奇怪吃食整我?”
余雎轻笑一声,用小勺卷起一截吸满咖啡汤汁的肠粉送入口中,吃得从容自在,慢悠悠开口:“我可没动系统,智能设备自主识别推送的,仅仅是觉得从未见过,这咖啡肠粉尝着新奇,板蓝根月饼看着更有意思,正好留给你。”
“我不吃这个。” 裴晏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手肘,避开那盘月饼,清苦的草药味儿飘进鼻腔,让他面露难色,“又苦又怪,谁会拿板蓝根做月饼。”
余雎咽下嘴里的咖啡,抬眼瞥他,故意拿起一枚板蓝根月饼递到他眼前:“不过一块月饼而已,难不成你还怕这点药味?方才还笃定我不敢当众找你算账,现在反倒连块月饼都不敢碰?”
裴晏青偏头躲开递来的月饼,认定是余雎借机捉弄自己,无奈道:“分明是你想看我难以下咽的狼狈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余雎也不强迫,收回手自顾把玩着月饼,浅尝了一小口:“其实味道尚可,药香中和了甜腻,也就你挑剔。”
远处无人机编队升空,在夜幕里拼凑出一轮完整月相。裴晏青盯着那盘板蓝根月饼,始终没有伸手,只小口抿着手里清甜的桂花气泡特调,提防着身侧一脸看好戏的余雎。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僵持,裴晏青死死盯着那两枚板蓝根月饼不肯松口,余雎则慢条斯理地品尝咖啡肠粉,时不时抬眼瞟他,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句。
忽然身侧一桌学生猛地拔高声音,兴奋地指着头顶天际呼喊:“你们快看天上!今晚的月亮也太圆了吧!不对劲,怎么慢慢泛出一层红蒙蒙的光?”
周遭听见动静的人纷纷抬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接连响起,原本僵持的二人也下意识顺着众人的视线抬眸望向夜空。
余雎放下手中瓷勺,收敛了方才戏谑的神色,望着那轮逐渐晕开赤红光晕的圆月,低声开口:“是月全食,我前几日看天文台的预报,今晚刚好赶上。”
裴晏青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放松,暂时将恼人的板蓝根月饼抛到脑后,眼中生出几分疑惑,侧头看向余雎:“什么是月全食?”
“简单说就是地球运行到月球和太阳中间,三者连成一条直线。” 余雎仰头望着天边泛红的月亮,不急不缓地讲解,“地球挡住直射月球的太阳光,但大气层会把红光折射到月面上,月亮就会变成暗红色,也就是常说的血月。”
他话音才刚落,广场另一头骤然炸开一阵慌乱的惊呼,有人慌张地伸手指着天穹,慌乱地说:“等等!你们快看月亮!怎么像是被硬生生咬掉一大块!”
众人循声望去,方才尚且大半圆满的血月边缘,正飞快地向内侵蚀出一大片暗沉阴影,皎洁的月面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
下一秒,整片露天广场彻底乱了套。不少学生慌忙站起身,纷纷挤到广场开阔处,满脸惊惶地仰望天空。
“月亮怎么越来越小了!”
“阴影还在往上盖,不会整轮月亮都要消失吧?”
“刚刚还只是泛红,现在大半都看不见了!”
嘈杂声扑面而来,原本还拌着嘴僵持的两人不约而同敛去方才的针锋相对,一同抬眼紧盯天幕上不断被阴影吞噬的血色残月。裴晏青早已忘了手边那盘让他百般抗拒的板蓝根月饼,手抵着玻璃杯壁,目光牢牢锁在渐渐残缺的月亮上。
两人也收起了互相逗弄对方的心思,眉头微蹙,静静注视着持续消退的月轮,周遭人群慌乱的吵闹声落在两人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