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群还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惊呼,天幕上的血月已经被阴影吞噬大半,只剩下一弯微弱暗红的弧光悬在高空。很快,这一轮血月就要被黑色给埋没了。裴晏青随手将那杯没动几口的桂花气泡特调搁在桌面,再看那两盘无人问津的咖啡肠粉与板蓝根月饼,早已没了半分较劲打趣的心思。
“那就别耽搁了,现在去找徐燃院长。” 裴晏青侧头看向余雎,手指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水珠,有几分力道在手上,似要把特调给碾碎在手上。
余雎点头,随手推开身前餐盘,起身时扫了眼混乱的人群,对此颇有顾虑:“月宴现场人多眼杂,偷月人的投影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或者可能没有离开这里,我们走侧楼应急通道,避开人流。”
两人并肩穿过交错的暖色灯带,沿途避让成群仰望残月的学生,一路上议论不休的。途经磁轨时,几辆送餐机械小车也会对两人避让开来,方才荧彩还在各处走动采访,此刻也停下了工作,悬浮电视机收在身侧,抬头怔怔望着残缺的月亮,并未留意匆匆离去的二人。
“哈哈,这两个人还真的是行动派啊,一点也不死心啊。”
教学主楼的顶层天台围栏边,偷月人独自倚着栏边,身后必是被阴影吞没的天幕。他单足轻踩护栏横杠,重心斜斜后靠,一手举着高脚杯,看向裴晏青和余雎两人。背后悬浮的半片羽翼虚影缓缓舒展,透过血色的红酒,居高临下地锁死楼下正快步走向塔楼侧门的裴晏青与余雎。
塔楼的智能感应门无声向两侧滑开,偷月人将两人匆忙赶往塔楼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暖光落在二人身上,亮得刺眼,天台之上的他隐在楼顶阴影里,高脚杯抵在唇边,他浅酌一口红酒:“倒是一杯好酒,就是不够烈。”
“要是这个酒再烈一点,她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高空的风卷动他垂落的衣摆,身形一阵短暂的卡顿,片刻后重新凝实,居高临下的目光凝视两人走进感应大门。
二人刚踏入电梯前厅,余雎的直觉告诉自己,有道黏腻的视线从高空落下来,黏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头警铃大作。
“等等。” 余雎低声拦住身旁正要按下电梯上行键的裴晏青,头颅后仰,目光投向身后高耸的教学主楼顶层天台。
天台围栏空旷,放眼望去整片天台空荡荡的,看不到半道人影。天幕只剩稀薄的暗红,楼顶阴影沉沉地覆盖,仿佛方才那道盯得人不适的视线只是他一时错觉。
裴晏青顺着他抬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疑惑蹙眉:“怎么了?楼上有什么?”
余雎仍凝望天台,指尖握成拳,收回视线:“刚才总感觉有人在高处盯着我们,那种被人从头到脚视奸的感觉格外清晰,可天台上空无一人。”
“这哪有人啊,别一惊一乍的。”裴晏青瞧那天台上无人,以为余雎这是在讹诈他。
直至金属门完全闭合,楼上的偷月人才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天边即将消失的残月一勾,语消散在晚风里,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屏幕跳转绿色通行标识,轿厢缓缓上升,一路直达顶层。
长廊尽头的玻璃门并未完全闭合,隐约能看见指挥中心前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徐燃正站在落地窗前,调试一架外接天文观测终端,屏幕上同步投射着实时月相,残缺的月亮被放大数倍,映在光屏中央。
徐燃感慨道:“挺漂亮一月亮,但……月亮不是圆的吗?”
听见脚步声,徐燃缓缓转过身,眉眼平和,只是目光掠过两人凝重的神色时,眉梢一挑:“月宴还在进行,你们两个怎么一同上来了,神色这么难看?”
裴晏青率先上前,开门见山,将方才广场发生的一切全盘道出:“徐燃院长,方才天幕出现月全食。”
“这个我知道。”徐燃点头。
裴晏青继续说:“我们在宴席桌边遇见一个自称偷月人的外来者。”
余雎紧随其后补充:“那人外形看着是少年,周身旁人全部看不见,只有我和裴晏青能够看清他的身形。他本体并非实体,我猜测,应当是一种全息投影,他亲口承认天上月亮是他偷走的,还说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
“外来者?”
徐燃沉吟片刻,指尖搭在观测操作台边缘,一点也不敢松懈下来,抬手调出院内全域监控画面可无论怎么调取回放,镜头里空荡荡一片,完全找不到偷月人的半点身影。
“监控捕捉不到他的信号,是否是属于独立外部投影频段,避开了学院所有安防拦截程序?” 徐燃低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二人,“你们确认看清他的样貌了?”
“认得。” 余雎上前半步,“是多年前被咪啾院长退学的那名关系户学生,当年机甲竞赛私下篡改程序,险些造成训练场重大损毁事故,我亲自压制住失控机甲,对他的样貌印象很深。时隔数年,他变化极大,或许说,他似乎看上去……不像正常人。”
“那位关系户学生,我好想有点印象,他叫……”徐燃垂眸思索。
余雎应道:“池雾。”
裴晏青接过话,将心中疑虑一并道出:“他刻意在全院齐聚的中秋月宴现身,当众坦言偷走月亮,还留下谜题引诱我们寻找,目的不明。如今天上血月持续被阴影覆盖,难保不会有其他异常变故。”
落地窗外,那轮残月又暗淡几分,观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出现剧烈波动,月球轨道监测数值紊乱起伏。
徐燃的手指轻点控制台,调出全院最高级别的应急通讯通道,边录入二人上报的全部线索,边沉声安排:“这件事,事态严重,我想恐怕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我会立刻联络安防管控组封锁学院全部出入口,调取池雾的全部档案,同时联动太空城那边,持续监测月相异常波动。”
他顿了顿,看向裴晏青与余雎,目光郑重:“你们两个是唯一能看见偷月人的目击者,接下来需要你们配合,还原完整接触经过,后续排查,搜寻线索,也需要你们随行协助。”
裴晏青与余雎同时颔首。
窗外广场传来一阵新一轮惊惶的喧哗,天边那抹仅存的暗红月弧,正在阴影中一点点彻底隐没,整片夜空骤然失去月色的映照,只剩下广场零星的灯光,孤零零铺在大地之上。
谁都不知道,这个偷月的概念到底是什么。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星航院还浸在晨间的薄雾里。昨夜消失的月亮再也没有重新到天空,整片天际空荡荡的。这诡异的场景早早在校园的论坛,掀起过一段时间的热潮。
两人遵照徐燃院长的安排,一早动身前往档案室调取池雾的完整档案,顺带排查了余雎怀疑的地方是否有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