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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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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砚之孤身一人,绯色官袍在灰扑扑的营垒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单薄。她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巡视自家衙署。行至门内校场,一名身着校尉服色的军官上前,抱拳行礼,姿态勉强算得上恭敬,语气却硬邦邦的:“孟大人,指挥使大人已在厅内等候。请随我来。”

校场两侧,仍有兵丁列队操练,呼喝声中,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注在这位独闯军营的文官身上,好奇、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过校场,步入正厅。厅内陈设粗犷,兵器架与虎皮点缀出武衙气息。永昌侯世子宋珩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身锦蓝常服,闲适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匕。见孟砚之进来,他眼皮也未抬,只将匕首尖轻轻点在扶手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下官大理寺少卿孟砚之,见过世子。”孟砚之依礼拱手,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正好让厅内厅外的人都能听清。

宋珩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目光如带着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孟少卿,久仰。本世子这巡防营,平日里肃杀惯了,比不得你们大理寺文雅。底下人不懂事,听说和贵属有些误会,竟把人‘请’了回来。底下人办事糙,孟少卿莫怪。”

他绝口不提扣押,只说“请”,将跋扈行径轻描淡写为“误会”和“办事糙”。

“世子言重。”孟砚之面色不变,“既知是误会,敢问下官属下众人,现在何处?若已问明并无扰乱漕运之情,还请世子示下,容下官将他们领回。大理寺公务繁忙,不敢多有耽搁。”

“不急。”宋珩将匕首“嗒”一声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人嘛,自然是在后营好好‘招待’着,一根汗毛也不会少。只是本世子有些好奇……”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孟少卿最近对我漕运码头,似乎格外上心?查账,问人,闹得沸沸扬扬。可是觉得我巡防营辖下,或是这漕帮码头,藏了什么了不得的阴私,非要如此大动干戈?”

话语中的质问与威胁之意,已毫不掩饰。

“下官奉旨复核刑名,职责所在。前有漕河浮尸八具,案情未明,疑点重重。既接此案,自当详查。一切问询、取证,皆依法依规,有文书可循。”孟砚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如陈述事实,“至于是否藏有阴私,下官尚未查结,不敢妄断。唯有秉公执法,以求水落石出,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民,中……亦无愧于朝廷法度。”

他将“朝廷法度”四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宋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显然对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回答极不满意。他嗤笑一声:“好一个‘秉公执法’!孟少卿真是铁面无私。只是这漕运之事,牵扯甚广,水深得很。有时候太过较真,不仅案子查不清,反而容易……让自己陷进去,甚至连累同僚。孟少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几具身份不明的浮尸,如此执着?不如卖本世子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你的人,我即刻完好奉还。日后京中若有难处,本世子或可关照一二。”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与威胁结合。以放人为条件,要求停止调查,并许以未来的“关照”。

孟砚之静静听完,脸上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他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世子美意,下官心领。然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八条人命,非同儿戏。若因畏难或惜身便半途而废,下官愧对身上这袭官袍,亦无颜立于朝堂。属下之人,若确有违法,世子依法处置,下官绝无怨言。若只因执行公务而被扣,还请世子依律放还。至于漕运浮尸案,下官……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一字一句,清晰决绝,毫无转圜余地。既拒绝了交易,又守住了底线——依法论事。

宋珩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他盯着孟砚之,良久,忽然抚掌,笑声却毫无温度:“好!好胆色!不愧是连太子殿下都提及过的‘孟青天’!既然如此……”他拖长了语调,向后一靠,挥了挥手,“把人带出来,还给孟大人。免得传出去,说本世子阻碍司法,欺凌同僚。”

他特意强调了“太子殿下都提及过”,既是再次施压,也是点明自己更高的靠山。

很快,那队被扣押的衙役被带了出来,虽未受刑,但个个面色紧绷,显然经历了不小的压力。看到孟砚之真的独自前来,众人眼中闪过激动与担忧。

孟砚之目光扫过,确认无人受伤,微微颔首。然后再次向宋珩拱手:“多谢世子放还。下官告辞。”

“慢着。”宋珩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转身欲走的孟砚之停步,“孟少卿,本世子善意提醒一句。这查案嘛,就像走路,得看清脚下的道。有些道,看着平坦,底下却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可就是万劫不复。你好自为之。”

孟砚之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谢世子提醒。下官只信,人间正道,不畏深渊。”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众衙役,穿过那片依旧森然的刀枪阵列,走向辕门。身后,宋珩盯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手指摩挲着匕首柄上的宝石,眼神阴沉得可怕。

直到走出巡防营范围,上了马车,一名年轻的衙役才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没事吧?那宋珩……”

“无事。”孟砚之打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吩咐道,“回去后,今日被询问的每一人,将巡防营所问之话,详细记录下来,交予顾评事。另外,加紧对账册的复核,尤其是与官粮承运相关的所有契约、批文、款项往来,一丝一毫的疑点都不要放过。”

她知道,宋珩的“放人”绝非让步,而是更激烈冲突的前奏。今日的正面交锋,已将最后一点缓冲的假面彻底撕破。接下来,将是更直接、更凶险的较量。而他,必须更快地找到那足以定鼎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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