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临,大理寺衙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孟砚之并未随同僚一道散去,而是独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一份今日刚呈上、却依旧毫无实质进展的口供摘要。孙大、李魁、郑三生前的人际网被清洗得异常干净,码头上下口径一致得令人齿冷,账册上的疑点缺乏关键人证串联。对手的防御,如同铁桶,密不透风。
就在这胶着时刻,一名平日里负责洒扫、眼神总有些飘忽的杂役,在擦拭她值房外窗棂时,“不慎”将一块抹布掉落在地。孟砚之恰好步出,那杂役慌忙捡起,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西市榆钱胡同底,废砖窑后墙,有个叫‘老鬼’的,说手里有孙大他们出事前寄存的东西,要见官才肯给,只等一个时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饵,直白得可笑。时间、地点、人物(“老鬼”)、说辞(“寄存的东西”),都透着刻意编织的痕迹。这绝非真正的线人,更像是一个急于将她引出安全区域的钩子。
孟砚之眸色转深。连日来,那种被暗中窥伺、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朝堂风波后宋珩的短暂沉寂而愈发令人不安。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往往酝酿着最激烈的风暴。对方,终于要图穷匕见了吗?
她回到值房,并未立刻行动。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划过,思虑如电。去,无疑是踏足险地。但不去呢?继续在这僵局中消耗?等待不知从何而来的下一次暗箭?对手在暗,她在明,防不胜防。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破局。既然对方想将她引至僻静处,那便如其所愿。但去的,不能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孟砚之。
她铺开一张简易的京城坊图,目光锁定了西市榆钱胡同的位置,那里巷道错综,民居稀少,确实是个下手的好去处。
临行前,她特意走到院中,仰头似是舒展筋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几处易于藏匿的屋顶与树影。那种被守护的感觉依然存在,且比平日似乎更清晰了几分。她心中稍定——公主的人,在。
她未穿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袖中暗藏短刃。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周身感官已提升至最敏锐状态。
依“约”来到榆钱胡同。巷道愈走愈窄,暮色愈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几乎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尽头果然是一处半坍塌的废砖窑,荒草丛生,寂无人声。根本没有所谓的“老鬼”。
就在她驻足于废窑前,看似在寻找后墙时,杀机骤现!
七八条黑影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鬼,从废窑残破的窗口、堆积的砖石后、以及身后巷口悄然合围而来,砍刀的寒光在昏暗中分外刺眼。合围迅捷,封堵了所有退路,显然是老手。
孟砚之心如明镜。她背靠废窑斑驳的砖墙,稳住呼吸,清冷的声音打破死寂:“是郑大海等不及了,还是宋珩世子觉得本官碍事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
那领头的疤脸汉子眼神凶戾,根本不答,低吼一声:“做了他!”众歹徒挥刀便上,刀风狠辣,直取要害。
孟砚之身形骤动!她并未试图硬闯,而是利用废窑前有限的空地周旋,短刃格挡劈砍,步伐灵动,专攻持刀手腕与下盘关节。她功夫不弱,招式实用,一时间竟在围攻下未露败象,反而借力打伤两人。
但她也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亡命徒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街头混混。久战之下,自己体力必将不支,且对方若有更阴损的后手……
必须逼出他们的底牌,也必须让暗处的人看清局势,更要……至少留下一个活口!
心念电转间,她故意将应对一侧的攻击稍缓半拍,肩头让过刀锋,却被另一人拿铁棍重重打中左臂,一阵剧痛传来,身形微滞。这破绽卖得惊险却真实。
疤脸头领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以为机会到来,攻势更急。同时,他朝身边那个一直游弋在外围、身形瘦小灵活的汉子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孟砚之虽在激斗,余光却始终留意全场变化。见那瘦小汉子并未直接拔刀,而是借着同伴的掩护,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刁钻角度探向怀中,她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格开正面一刀后,看似因左臂伤痛,脚下踉跄,向侧后方(靠近废窑阴影处)退了两步,将侧面更多暴露给那瘦小汉子,仿佛已无力顾及。
果然,那瘦小汉子找准这“机会”,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劈头盖脸朝孟砚之撒来!不是沙土,是细密呛人的生石灰!
“卑鄙!”孟砚之早有防备,在对方扬手的瞬间已闭气扭头,但距离太近,粉末弥漫极快,仍有不少扑入眼中。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传来,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刺痛与黑暗吞噬!
视觉丧失,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凭借记忆和听力,急速向记忆中废窑墙壁的方向靠去,减少受袭方向。
“他瞎了!快上!”疤脸头领狂喜大叫。
剩余歹徒一拥而上。孟砚之陷入绝境,仅凭听力闪躲格挡,左支右绌,肩背腿接连受创,气息紊乱。她心中默数,知道暗卫该出手了,若再不出手,自己真有可能命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