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侍卫显然已得吩咐,验看过孟砚之手中大理寺少卿的令牌与一份加盖私印的手书后,低声道:“大人请稍候。”转身疾步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泽兰便自内院匆匆而出,她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发髻紧束,见了孟砚之,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侧身低声道:“孟大人,请随我来。殿下在书房。其余诸位,请随这边侍卫前往羁押处交接人犯。”
孟砚之微微颔首,对许海示意:“按计划行事,仔细验明正身,办好交接文书。”
“是。”许海抱拳,领着人跟随另一名公主府侍卫转向府邸西侧更为隐蔽的院落。
孟砚之则跟着泽兰,穿过几重静谧的回廊。公主府内夜间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暗处隐约可见持戈静立的影子,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书房所在的小院更是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喧嚣。
泽兰在门外停步,躬身道:“殿下,孟大人到了。”
“进。”里面传来昭阳公主清晰平静的声音。
孟砚之推门而入。书房内只点着几盏明亮的宫灯,昭阳公主并未着宫装,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简洁常服,未戴钗环,青丝以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正立于书案前,看着摊开的一幅舆图。她转过身,灯火映照下,面容略显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深夜叨扰,实乃案情紧迫,望殿下恕罪。”孟砚之依礼下拜。
“孟卿不必多礼,起身。”昭阳虚扶一下,目光随即落在孟砚之脸上,尤其在他眼睛处停留了一瞬,声音放缓了些,“伤……可都大好了?”
孟砚之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劳殿下挂心,伤势已愈,视物无碍。多谢殿下赐药与庇护人证之恩。”
见他眼神清明坚定,与受伤前无异,昭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如此便好。”她抬手示意孟砚之坐下,自己也走回书案后,“人犯交接,泽兰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此去之后,你有何打算?”
孟砚之并未就坐,仍保持着恭敬而立的态度,声音沉稳:“人犯押回大理寺后,臣拟立刻签发海捕文书,缉拿漕帮帮主郑大海。买凶行刺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仅此一条,已足可将其收监。此人乃此案关键,漕运旧账、浮尸命案乃至官粮流向,他即便非主谋,也必定是核心知情人。”
她略一停顿,眉头微蹙:“只是,郑大海混迹江湖多年,老奸巨猾,且与某些势力牵连甚深。想撬开他的嘴,获得指向更深处之供词,恐非易事。”
昭阳指尖轻点舆图上奉州的位置,语气冷静:“能凭现行刺杀之罪,先将其控于掌中,剥离其江湖势力庇护,已是最要紧的一步。至于口供……人已入彀中,便由不得他始终缄默。大理寺的刑名手段,本宫信得过孟卿。况且,”她抬眼,目光锐利,“只要奉州那边有所突破,铁证如山之下,他的抵赖便毫无意义,甚至会成为加重其罪的砝码。”
她不再多言郑大海,转而简略提了几句奉州的部署,以及太子一方已知晓并有所动作的情况。言语简洁,却将关键信息传递清晰:调查正在高压下进行,对方已警觉并试图反制,时间紧迫。
孟砚之凝神倾听,心中对局势的严峻与紧迫有了更清晰的把握。奉州是源头,郑大海是眼前的突破口,而来自东宫的压力则是悬顶之剑。他需步步为营,又要雷厉风行。
“殿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孟砚之拱手,“夜已深,臣不便久留,以免多生事端。就此告退。”
昭阳知他顾虑,也不挽留,只道:“一切小心。若有需援手之处,可让泽兰传话。”
“谢殿下。”孟砚之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外,泽兰等候着,引他快步出府。侧门处,许海等人已办妥交接,赵把头及几名刺客皆被黑布罩头,缚住双手,由大理寺衙役严密看管。双方无声交换了文书,孟砚之略一查验,便挥手示意速离。
一行人押着人犯,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迅速消融在京城的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昭阳仍站在舆图前,望着孟砚之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见他伤势痊愈,眼神锐利如昔,她心中那根因他受伤而始终绷紧的弦,总算稍稍松缓。只是前路更加凶险,片刻的安心之后,是更沉重的思虑。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泽兰悄然进来,低声道。
昭阳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由泽兰伺候着宽下外袍。躺下时,她脑中依然盘桓着奉州的粮迹、京城的暗流,以及孟砚之明日即将对郑大海展开的抓捕。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