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明德殿后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太子沈令承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也将他脸上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属于储君的雍容与沉静彻底剥离。
他没有唤人点灯,任由浓重的暮色将自己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却丝毫无法抚平他胸中翻腾的、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岩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间迸出。他猛地一挥袍袖,将身旁紫檀木茶几上那一套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蜿蜒流淌,如同他此刻狼狈溃败的心境。
这还不够!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几步冲到博古架前,看也不看,将上面陈列的玉器、摆件、古籍一股脑地胡掳下来!稀里哗啦的破碎声接连响起,珍贵的物件顷刻间化为满地狼藉。
“孟!砚!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淬毒的恨意,“好一个大理寺卿!好一个秉公执法!父皇……你好偏心!好手段!”
“孟砚之……孟砚之!” 太子低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毒液,“区区一个寒门竖子,侥幸办了两件案子,竟敢……竟敢爬到孤的头上作威作福!”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紫宸殿上,孟砚之那张平静无波、却让他感到无比羞辱的脸。还有父皇看着孟砚之时,那隐含赞许的眼神!那本该是属于他的,属于储君的期许和倚重!
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屈辱、焦虑、恐慌,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想起了御书房里,自己不得不做的、那番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表演,像个小丑!他想起了紫宸殿上,宋珩被拖下去时那死灰般的眼神,和永昌侯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那是他的臂助,是他的岳家,如今却像被斩断翅膀的巨鸟,再也无法为他遮风挡雨,反而需要他不断输送银钱才能勉强维持体面!太子妃自那日后便一病不起,憔悴支离,每次他去探望,那强颜欢笑下的绝望与对娘家命运的担忧,都像针一样刺在他心头。
他亲口向永昌侯承诺,待来日登基,必会恢复侯府世袭罔替的荣耀。可这承诺背后,是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确信的底气消耗。经此一役,东宫声望受损,财力吃紧,最重要的外戚助力半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孟砚之,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反而踩着宋珩、李兴,还有他东宫的颜面,一步登天,坐上了大理寺卿的宝座!
什么“不忘初心,秉公执法”!在太子听来,简直是天大的讽刺!那分明是父皇对昭阳那个贱人的又一次偏袒和助力!
“昭阳……昭阳!”太子的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红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传来剧痛,却不及他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他早已认定,孟砚之就是昭阳插在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从查办大皇子开始,到如今斩断他东宫臂膀,桩桩件件,哪里没有昭阳的影子?那个女人,看似清冷超脱,不争不抢,可暗地里,却用这等阴狠手段,一次次削弱他,打击他!
如今孟砚之权柄更重,这把刀就更利,更能为昭阳所用。而父皇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做派,擢升孟砚之,罢黜刘本胥,明面上是整饬吏治,赏罚分明,可在他太子看来,这就是对昭阳系力量的公然扶持,是对他储君权威的又一次无形打压和制衡!
“为什么?!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储君!”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被至亲之人冷落与防备的寒意。“我处处小心,谨守本分,可父皇你……为何总是更看重她?为何总要扶昭阳来与我作对?!”
殿外的内侍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或劝慰分毫。他们从未见过温文尔雅、注重仪态的太子殿下,流露出如此骇人的、近乎癫狂的暴怒。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碎裂声和低吼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弥漫着瓷器碎片和泼洒茶汤的污浊空气中回响。
太子颓然跌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中,长发散乱,衣袍沾染了茶渍和灰尘,赤红的双眼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空洞而冰冷。
最初的狂暴发泄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更清醒的恨意。
孟砚之……昭阳……
这两个名字,如同最深的毒刺,牢牢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时咬出的一丝血痕,眼神重新聚焦,却比之前更加幽暗,更加危险。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孟砚之,你且得意。昭阳,你且看着。”
“这江山,终究会是孤的。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