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这暮色中的东宫书房,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今日之辱,断臂之痛,他记下了。来日方长,这笔账,他沈令承,一定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无论是那把锋利的“刀”,还是执刀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翌日清晨,大理寺。
当那一身崭新、象征着正三品大员威仪的绯色官袍出现在正堂时,整个官署的气氛为之一肃。所有在值的官员、书吏、衙役,无论品级高低,早已按照班次列队恭候。为首的几位少卿、寺丞神色尤为复杂,敬畏中掺杂着审视,恭谨下掩藏着不安。
“下官等,拜见孟寺卿!”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威严的大堂内回荡。
孟砚之立于堂前“明镜高悬”匾额之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她如今站的位置,比以往更高,看到的景象也更全——每一张脸上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心敬畏律法的,有见风使舵的,更有心中不服或暗怀鬼胎的。
“诸位同僚请起。”她声音清朗,不高不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蒙陛下信重,擢升本官执掌大理寺。往后,望诸君能恪尽职守,精研律法,协理刑名。我大理寺执天下刑狱之重,一举一动,关乎国法尊严,关乎生民性命。望你我共勉,不负圣恩,不负黎庶。”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诫,也没有新官上任的笼络,短短几句,直指核心——职责与律法。这便是她孟砚之的风格。
众人应诺起身。孟砚之略一颔首,便道:“各自归值,处理公务吧。”
人群散去,许多人心头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位新上司看起来并非刻意为难或急于立威之人。但也有老练者心中暗凛:越是这般不折腾,越说明其重心全在“事”上,往后想在差事上含糊、糊弄,怕是难了。
许海和顾云展留在了最后。许海上前,胖乎乎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拱着手,声音里都透着轻快:“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下官……下官真是高兴!”他是真心觉得跟着孟砚之这样的上司痛快,不必费心钻营人际关系,只需埋头把案子审明白、把律条抠清楚就行,这最适合他。
顾云展则是一如既往的利落挺拔,抱拳行礼,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敬:“恭喜大人!大人执掌大理寺,实至名归,乃朝廷之幸,律法之幸!”在他心中,孟砚之不仅是上司,更是他追崇的榜样,是法度与正义的化身。
孟砚之对这两人态度稍缓,微微点头:“许寺正,顾评事,日后还需二位多加协助。”
“必当竭尽全力!”两人异口同声。
简短交谈几句,许海便匆匆赶回刑房处理积压案卷,顾评事也去巡视各司值守。孟砚之则转身,走向那间如今属于大理寺卿的、更为宽敞肃穆的值房。
值房内已然收拾齐整,窗明几净。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文书笔墨摆放得一丝不苟。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一侧,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黑檀木匣。
孟砚之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木匣上。她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匣毛色光润紫亮的紫毫笔,以及一方墨色沉静、冰纹如诗的上品歙砚。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素笺,上书八字:“旧友所赠,聊助案牍。”
看着那挺拔清峻的字迹,孟砚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掠过眼底,如冰湖微澜,转瞬即逝。她自然知道这“旧友”是谁。这份贺仪,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合时宜,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亦是对她新职的无声支持,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木匣轻轻合上,置于案头触手可及之处。孟砚之的神色重新归于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深邃。
如今,她已是大理寺卿。这不仅意味着更大的权柄去惩奸除恶,更意味着……她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且更为便捷的资格,去触碰那座压在心底多年的、名为“真相”的冰山。
孟砚之没有立刻处理今日送来的新鲜公文,而是静坐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她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回廊,朝着大理寺深处那栋名为“慎独阁”的卷宗库房走去。
慎独阁,取自“君子慎独”之意,存放着大理寺成立以来,所有已结、未结、乃至尘封多年的重大案件原始卷宗。这里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与时光凝固的气息。高及屋顶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卷宗匣,按照年份与案件类别分门别类。
孟砚之对这里的规制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老吏。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存放重罪卷宗的区域。越是重罪,卷宗保存年限越长。
年份久远,那一区域的卷宗匣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许多标签都已模糊不清。孟砚之挽起袖子,亲自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细细翻找。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木匣,如同拂过漫长而沉痛的光阴。她的动作稳定而耐心,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比平日更显幽深的眼眸,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时光在寂静与尘埃中悄然流逝。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被其他卷宗几乎完全掩盖的旧木匣,被她轻轻抽了出来。拂去积尘,匣盖上贴着已然褪色、字迹却仍可辨认的标签:
「镇远侯林铮谋逆通敌案」
“林”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孟砚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滞。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