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殿下恩赐……谢殿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小人全家,日后都以殿下马首是瞻,绝不忘殿下恩德!"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杜如晦撑着地砖站起身来,膝盖还微微发软。他低着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手里那枚错金铜牌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一件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昭阳公主又看了泽兰一眼。泽兰端着那只乌木托盘走到杜如晦面前,将托盘上那方绒布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的几幅卷轴。杜如晦抬眼看去,每一幅卷轴上都是一样的题字,笔锋遒劲有力,墨色沉稳厚重,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玺。
"这些是本宫赐予此次出力商户的。"昭阳公主端起茶盏,语气如常,"由你分发给大家。"
杜如晦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展开其中一幅卷轴,目光落在上面那八个大字上——
"信义通商,功在封壤。"
笔势开阔舒展,收放有度,一看便是用了心写就的。杜如晦看着那八个字,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终于没忍住,沿着面颊淌了下来。他捧着那幅题字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捧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他顾不得擦泪,又跪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如此厚待我等商户,我等……万死难报……"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情态,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杜如晦在泽兰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将那些卷轴一幅一幅地收好,千恩万谢地退出了行宫正厅。他走出行宫大门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怀里抱着那几幅卷轴,攥着那枚错金铜牌,回头望了一眼行宫紧闭的朱漆大门,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当天下午,杜如晦便召集了参与漕运一事的各家商户在商会集合。偌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粮行的掌柜,有药材铺的老闆,还有几个跑南北货的大商贾。杜如晦站在堂前,将那几幅卷轴一幅一幅地展开在长案上,又将那枚错金铜牌摆在旁边供大家传看,把公主殿下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堂中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开一阵惊呼和议论。有人凑近了看那题字上的印玺,有人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幅题字的边缘,有人连连摇头感叹,有人低头抹泪。那幅"信义通商,功在封壤"的题字被传看了好几遍,每一个人接过来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先擦了擦自己的手,生怕手上的汗渍污了那墨迹。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们要去谢恩",堂中的人纷纷应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商会大门,赶到行宫门前,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从穿着绸缎的东家到穿着短打的伙计,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朝着行宫的方向齐声高呼着"谢公主殿下恩泽"。
昭阳公主坐在正厅里,隔着几重院墙和重重门廊,那阵呼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泽兰从外面快步进来,低声道:"殿下,商户们都在行宫门外跪着磕头谢恩呢。"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清碧的茶汤,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出去劝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由他们去吧。"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垂下眼帘,将茶盏凑到唇边,极轻极缓地抿了一口。
门外的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地传进来,像是奉州的脉动一下一下地敲在这座行宫的外墙上。昭阳公主坐在厅中,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平静如水,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