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地毯，成了人鱼的手作工坊。

安室透从卧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条鱼正全神贯注地跟手里的布料较劲，眉头微微皱着，粉色的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下唇。

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想起昨天这鱼在电玩城，用那种腻死人的夹子音喊“欧尼酱”的样子，又看看现在这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反差有点大。

不过，安静点也好。至少不吵。

安室透没出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会儿，才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拿起平板查看邮件。

音无千咲做得很专注，但长发总是从肩头滑落，挡住视线。

他又一次伸手去撩头发时，安室透先一步伸出了手，轻轻将他颊边的银发拢到耳后。

音无千咲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安室透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还停在他耳侧：“继续。”

音无千咲耳朵动了动，重新低头。

但这一次，每当头发滑落，那只手就会及时过来，帮他撩好。

几次之后，安室透似乎觉得这样太麻烦。

他干脆坐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拢住音无千咲的长发，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接过针线盒，方便他拿取。

音无千咲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身后温热的体温，还有那只手小心拢着他头发的触感。

“透酱……你这样我没办法专心啦。”

话是这么说，但人鱼宝宝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反而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安室透没戳穿他，只是问：“要绑起来吗？”

“绑起来？”

“头发。这样不会掉。”

音无千咲想了想，点头：“好呀！”

安室透松开手，在那一堆亮晶晶的布料里翻了翻，找出一根深蓝色发带。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

先把音无千咲的长发理顺，然后拢到脑后，用发带松松地系了个结。

“好了。”

音无千咲伸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辫，眼睛一亮。

“透酱会绑头发！”

“只是不想看你一直撩。”安室透语气平淡。

音无千咲才不信，他忽然灵光一闪。

“透酱透酱！再绑一个！”

“什么？”

“这边也绑一个！”音无千咲指着自己脑袋另一侧，“就是……双马尾！电视里那个可爱的女孩子都绑双马尾！”

安室透揉了揉眉心：“你是男孩子。”

“男孩子也可以扎呀！”

音无千咲理直气壮。

“而且我们人鱼本来就不一样嘛。上半身虽然有区别，但下面都是尾巴呀。我想当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想当女孩子——”

他拖长声音，忽然转过身，凑到安室透面前，仰着小脸，海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也可以是女孩子哦。”

安室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浅浅的粉色。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里带着点天然的、不自知的诱惑。

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用美丽和天真做饵，等人靠近了，才发现早已陷入漩涡。

“透酱想不想看？”

音无千咲又凑近一点点，声音压低，带着点气音。

“我穿女孩子的裙子，扎双马尾，喊你‘欧尼酱’的样子？”

安室透的呼吸滞了半秒。

然后他伸手，用食指抵着音无千咲的额头，把人往后推了推。

“不想。”语气硬邦邦的，“去做你的手工，别想些乱七八糟的。”

音无千咲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透酱耳朵红啦！”

“没有。”

“就是红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安室透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双马尾，裙子，还有那句黏糊糊的“欧尼酱”。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强行按下去。

这条鱼真是……

音无千咲笑够了，又挪回地毯上，拿起剪刀继续剪布料。

这次他剪了几块深蓝色的水云缎，大小不一，看样子是在准备新东西。

扎高的马尾让他后颈完全露出来，白皙纤细。

还挺适合他的。

安室透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停，又移回平板。

才没有觉得很可爱让人想戳一下那晃来晃去的马尾。

音无千咲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布料，拿起缝衣针，试图将两块布料的边缘对齐缝合。

但人类的针线活和他习惯的方式完全不同。

在海底，织鲛绡用的是特制的海蚕丝针，软得很，而且还能用灵力引导鱼群来编织，哪需要这么精细地一针一线去戳。

现在这根针又硬又细，布料还老是滑。

音无千咲抿着嘴，用力一戳。

“嘶——”

针尖一滑，直接戳进了他左手食指的指腹。

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伤口很小，但人鱼的感官敏锐，那点刺痛带着陌生的灼热感。

“怎么了？”

安室透几乎是立刻放下了平板，起身走过去。

音无千咲举着手指，表情有点懵，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小的东西能伤到自己。

“这个针好凶……”

安室透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捏着他的手指查看。

伤口很小，但血珠还在渗。

他低头含住了那根受伤的指尖。

温热湿润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指尖。

音无千咲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酥麻的奇怪感觉，顺着指尖窜上来，让他整个耳朵尖都红了。

安室透只是轻轻吮了一下，就松开，舌尖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伤口。

“好了。”他松开手，语气平常，“下次小心点。不是说人鱼不是都很擅长织东西么？”

音无千咲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回神，手指蜷缩着，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湿意。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那、那不一样，在海里我们是用灵力指挥小梭鱼群编的……不用这种小针，人类的工具，好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看安室透。

安室透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轻扬。

“是么。”他说，伸手揉了揉音无千咲的头发，“那慢慢学。”

音无千咲感觉被揉过的地方有点发烫，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慌乱又认真道。

“透酱！你不能喝人鱼的血！”

安室透挑眉：“为什么？”

“会有诅咒的！”

音无千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试图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

“喝了人鱼血的人类，会变得特别倒霉！还会……会越来越喜欢人鱼，离不开人鱼，很可怕的！”

安室透看着他，轻轻“哦”了一声。

“晚了。”他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音无千咲：“……诶？”

安室透没再解释，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他说，“水晶找到了，你自己在家，小心手。”

“哦……好。”音无千咲还没从“晚了”那两个字里琢磨出味道，愣愣地点头。

安室透走到玄关，换鞋，开门，离开。

门轻轻关上。

音无千咲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根已经看不出伤口的食指，看了好久。

然后，他把手指慢慢凑到嘴边，学着安室透刚才的样子，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下一秒，整条鱼“嘭”地一下扑倒在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布料里，尾巴尖儿在空中胡乱地拍打着。

*

安室透坐进驾驶座，看了眼后视镜，确认无人尾随后，才驶向约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