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酱？”他疑惑地抬头。

安室透睁开眼，垂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

“量完了？”他问。

“嗯！”音无千咲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软尺，“记好了！”

“那，”安室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莫名的意味，“该我了。”

音无千咲：“……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安室透的手已经移到了他脑后，轻轻一扯。

绑得本来就不牢的双马尾瞬间散开，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扎的什么。”

安室透语气平淡，手指却顺势插进那头湿发里，慢条斯理地梳理。

“歪的。”

音无千咲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呆呆地坐着，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头发。

安室透的手指穿过发丝，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感。

“我、我自己学的……”他小声说。

“学得不像样。”

安室透评价，但动作很温柔。

他将那些长发拢在一起，重新用发带绑好。

这次是规规矩矩的单马尾，不高不低，正好在脑后。

绑好之后，他的手却没立刻离开，反而停留在了那截白皙的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音无千咲浑身一颤，尾巴猛地绷直了。

“……透酱？”

安室透没应声，只是看着自己手指下那片皮肤。

很白，在深色指尖的对比下几乎有些刺眼。因为刚才的触碰，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他想起之前这条鱼说的“诅咒”。

喝了人鱼血的人类，会越来越喜欢人鱼。

太荒谬了。

但如果真有那种诅咒，也早就开始了吧。

从他在沙滩上看到这条鱼的第一眼，这条鱼就理直气壮地让他“抱”，后面更是得寸进尺眼巴巴说“我饿了要他负责”。

或许更早，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透酱？”音无千咲又喊了一声，有点不安和困惑。

安室透收回手，同时也松开了圈在他腰上的手臂。

“去擦干尾巴。”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然后睡觉。”

音无千咲如蒙大赦，立刻从他腿上滑下去，拿着软尺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跑，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安室透靠在沙发里，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

浴室内，音无千咲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脸颊好烫，耳朵也好烫，连尾巴尖都感觉有点麻麻的。

透酱刚才为什么要摸他的脖子？还摸了那么久……

他摸了摸自己后颈被碰过的地方，那里的好像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奇怪的感觉。

但好像不讨厌。

音无千咲甩甩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冰凉的水珠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拿起毛巾，开始认真擦拭自己湿漉漉的尾巴。

擦到一半，动作慢了下来。

盯着自己尾巴上流光溢彩的蓝色鳞片，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按照人类的算法，大概也就……唔，两百九十多岁？反正是个宝宝。

他贪玩，溜到浅海区，被一个闻起来香喷喷的“鱼饵”吸引。

那是个黄澄澄、软乎乎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小蛋糕”。

他一口咬上去，结果嘴巴被钩子勾住了。

疼倒是不疼，就是吓了一跳。然后他就被拉上了岸，看到了两个人类。

一个头发半长，笑起来很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另一个是卷毛，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动作很轻地帮他取下了钩子。

然后人鱼宝宝就这么赖上他们，相处了大半年。

那段时间他过得可滋润了，每天都有不同的好吃的，还有亮晶晶的小玩具。

睡前，那个半长发的人类总会给他讲故事。

有一天晚上，讲的是“小美人鱼”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鱼公主爱上了人类王子，为了接近他，用声音换了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后王子娶了别人，人鱼公主化成了泡沫。

当时的音无千咲听完，皱着一张脸问：“她为什么不把王子抢过来？”

半长发人类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着揉他的脑袋。

“因为爱不是占有呀，小千咲。”

“可是喜欢的东西就是要抢过来呀！”音无千咲理直气壮。

“喜欢他，就把他带回海里！如果他不愿意，就……就把他打晕了带回去！等他醒了发现海里这么好，肯定就愿意留下来啦！”

旁边那个卷毛人类直接笑出了声。

“跟条小笨鱼讲爱情，hagi你脑子也进水了？”

“小阵平！这是浪漫教育！”

“省省吧，他就知道吃和亮晶晶。”

“那可不一定，我们小千咲长大就懂了~”

长大就懂……

记忆里的对话渐渐模糊，他现在已经又长大了一点，可是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为什么不能占有呢？

他只是想标记一下，就像巨龙标记宝石那样。透酱还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呀，他又不会真的把透酱锁起来……大概。

而且，透酱也没有不喜欢，刚才还让他量脖子呢。

而且……

音无千咲想起透酱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纵容和温柔。

如果透酱是宝石，那一定是世界上最亮、最特别的那一颗。

而他想做那个独一无二的、能把宝石圈起来的鱼。

这有什么不对吗？

人鱼宝宝对着镜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不对。

至于“爱不是占有”……

音无千咲皱起小脸，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决定——

那是人类的理论。

他是人鱼。

人类的理论可不适用人鱼。

想通了这一点，音无千咲心情重新雀跃起来。

他擦干尾巴，轻手轻尾地走出浴室。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灯也关了，只有餐桌上的蛋糕盒还放在那里。

他走过去打开，看到里面超大一块草莓蛋糕。

人鱼宝宝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抱着蛋糕，轻车熟路遛回透酱的房间。

门没锁。他悄悄推开一条缝，溜进去。

安室透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音无千咲爬到床上，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蛋糕。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侧过头，看着安室透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轮廓。

睡着的金毛看起来没那么凶了，眉头舒展着，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音无千咲盯着看了一会儿，悄悄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下，碰了碰安室透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

他又碰了碰自己的脸，对比了一下。

嗯，还是自己的摸起来更舒服。

心满意足的人鱼宝宝收回手，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滑进被窝，在安室透身边蜷缩起来。

尾巴习惯性地寻找热源，轻轻搭在了对方腿上。

黑暗中，他眨眨眼，又往那边蹭了蹭，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安室透的肩膀，能清晰闻到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透酱晚安。”

他用气音小声说完，闭上眼睛。

至于那些关于喜欢、占有和人类理论的复杂问题明天再想吧。

现在，他只想和他的宝石一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