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玄知嗤笑一声、大步上前,在莺儿脱力前稳稳接过陶坛,“走吧,黄大人。”
为了尽快把这棘手危险的东西处理掉,我选择骑马。将坛子塞进我怀中,乐正玄知扶我上马时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可得抱稳了。若真炸开,你这张好看的小脸可就毁了。”
在南郊无人处安置好陶坛,我们退至安全距离。但见乐正玄知张弓搭箭一气呵成,未待我掩耳,利箭已破空而去——砰然巨响中陶坛应声而碎。
一时间万籁俱寂、无事发生,唯有绿竹米簌簌洒落。我屏息凝神许久,终是起身。
“……有趣。”乐正玄知收弓轻笑,“一坛米竟让黄大人如临大敌。”
我谨慎上前,以树枝拨开淡绿色的米粒,色泽气味皆无异状,封存许久却仍沁着竹叶的清香。
唯见坛底,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几乎看不出行笔特色的字体,规整到让我想起了小学课本上的印刷体。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黄一正亲启。
浅黄信笺上的内容言辞简洁、毫无迂回,虽只寥寥数语,用意却一目了然。
〔若得见此笺,君犹在人世,或吾命尚存,宜当一晤。然君至今未识吾之形貌,亦未闻吾之名氏,诚为憾事。〕
末了,写信之人附言:特奉绿竹米一坛,愿君悦纳。
“怎么,老相好所赠?”乐正玄知挑眉问道。
指尖发麻、后背凉透,我捏着信纸咬牙道,“藏头露尾之辈!既要见我,何不正大光明前来?他究竟是谁?!”
“……原来他是留给你的,好好一坛米,最精华的部分偷摸摸送给了你。”乐正玄知笑了笑,蹲下身子捧起碧绿剔透的米,如沙一般撒了出去,“他无名无姓,可以是任何人。”
“黄孝真,是他么。”
“这可以是他的名字。”以靴底碾碎晶莹的米粒,乐正玄知耸耸肩,“或是田闻论,亦或李信。随你喜欢。”
“当年与波吉那可分道扬镳的另一支去了蜀州后,实则潜回了辉县?”
“仅他一人罢了。毕竟偌大的县还需打理好后事。”乐正玄知拾起箭矢,轻轻摩挲着锋利的锋镝,“不够解气么,为了祝山枝,你们也杀了不少人。”
我纵声长笑,直视着乐正玄知,“你在说笑么,在西域挑拨离间,渗透白马关、搅乱和亲、害死我师父、谋刺赵泽荫,做了这么多恶事,铲除你们天经地义,岂止是为了祝山枝一人。”见乐正玄知沉默,手中仍握着可将我一击毙命的武器,我离远了两步,继续道,“且你们凌虐属下、毒害同袍,行事之卑劣令人发指!”
“蚍蜉撼树,若非用点手段,永远都不可能成功。”
“成功?成功复国么。”
“……”乐正玄知忽而笑了,“回城么,不需要我载你,你便自己走回去。”
说着乐正玄知上了马,却驻足等候着。我踌躇半天,还是决定跟着一同回去,不免得中途出什么岔子。
提前向我伸出了手,乐正玄知没什么表情,只等我把手递给他时,才浮现一丝微笑,“不用怕,他不会伤害你,我便也不会。”
“是么,看来我还得多谢你们。”
调转马头,乐正玄知再次瞥了一眼那破碎的米坛,“他甚至不愿令你这双明亮的眼睛——坠入黑暗。”
“什么意思?”
策马迎风时,乐正玄知的低语逆着风儿飘来我耳畔:
他仅仅对着你撒了一把面粉,而非致盲的垩灰。
这日诸事不顺,令人颓然。再回栖栖府时,其霍桑落仍埋首于书卷中。
一大早我跑乏了,正欲伏案小憩,还没阖上眼睛,其霍桑落却将我摇醒,"要睡回府睡,在此出了岔子孤概不负责。还有,明日大梁皇帝设宴,你随侍同往。"
我迷迷糊糊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可是该吃午饭了?吃饱我便回去。"
卑陆的饮食向来味重油腻,偶食尚可,多了我就有点遭不住了。好在其霍桑落也爱吃中原的小炒,所以精膳司特派了御厨来烹制菜肴,今日这几样清爽小菜,倒也合口。
我吃饱后愈觉衣衫紧绷,可恼身子不好偏又丰腴了些,我只得一边叹息一边又拈起块点心。
见我一块接着一块吃,其霍桑落轻笑,"小心撑坏了衣裳。"
"我心烦时难免贪食。你若早日返程,我也就不必如此了。"
"是么,我偏不让你如愿。"
懒得与其霍桑落斗嘴,我暗忖明日入宫正好去探望明途,不知他近日在忙些什么。
“如何尊贵的卑陆王,可选到了心仪的美人?”
“得见了真人才算,画像终究死板,缺少灵动生气。”
我揶揄道,“你还挺挑剔,瞧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竟好色。”
闻言,其霍桑落假意咳了一嗓子,斥退了身边人,霎时间,亭子中便只剩下我与他。
“说话多少注意些,我是卑陆的国主。”
我连连点头,笑道,“是是是,我这不关心你么。不过多句嘴。那血酒还是少饮为妙,卑陆本就燥热,你们偏嗜牛羊肉,再饮这等烈酒最易伤身。听说你这回连侍妾都未带,长夜独寝岂不寂寞。”
其霍桑落终究年轻面薄,不似其父达吾提老练,竟被我三言两语说得耳根泛红,垂眸沉吟许久,方低声道,"我如今对那事儿……身心皆生厌弃。"
我如窥得什么秘辛般讶然万分,忙将座椅挪近细看,但见其霍桑落面色莹润,肌理细腻,较之赵泽荫这经年戎马的武将,久居宫闱的他自是保养得宜,"可是往日不知节制,如今力不从心了?"
"你说话向来这般鲁莽么,黄大人?"
闻言,我又凑近了些,盯着着面红耳赤的男人,"别误会,我对你的帷幄之事并无兴致,不过嘛,医者本能多问两句而已。毕竟卑陆有临幸圣女祈求神佑的旧俗,你正当盛年,原该循序渐进才是。你跟我说说实话呗,可是……那里起不来了?"
脸如红柿,其霍桑落竟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胳膊肘差点打着我鼻梁,“黄一正,谨言慎行!勿要以为你我之间有些情谊便可随意越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