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纵声大笑，揽住我肩膀，“谁在他手里没攒下几桩阴私？你有么？”

“我似是没有。”我抬眼反问，“您呢，萧将军？”

笑意骤敛，萧瑾目光微沉，“自然有。不过我不在乎——我对他，纯粹是又爱又恨。”

“……啊？”

“你不觉得这人……莫名叫人想追随么？”

“确实莫名其妙。”我讪讪一笑，迎上赵泽荫投来的凌厉目光，拈了块点心，“我瞧他五脏六腑都是黑的。”

“成王败寇，何须掺太多私情。你喜欢赵泽荫，可多少人畏他如虎、避之不及——”萧瑾挑眉，“说真的，你也够莫名其妙的。”

“我就是喜欢他，怎样？”我故意扬声道，朝赵泽荫挑衅般扬了扬下巴。

萧瑾乐得直拍腿，冲赵泽荫做了个鬼脸，“我就爱看他气炸的模样！赵家这三兄弟，没一个善茬，逮着机会非得狠狠气上一气！”说着手又往我腰间探去。

赵泽荫捏着酒杯一饮而尽，对四周搭话置若罔闻，霍然起身走向甲板。萧瑾笑得前仰后合，用手肘直捅我。我硬着头皮跟出去，还未开口，便听赵泽荫低吼，“气煞我也，黄小花！”

“嚷什么！”

“忍不了。”赵泽荫迅速环顾四周，一把揽住我的腰，竟作势要跨过栏杆，“走！去他的！谁爱当皇帝谁当去！咱们这就走！”

“别胡闹！连女人的醋你也吃？！”我大惊失色，“冷静些，大牛哥哥！求你了！”

我情急之下软语相劝，赵泽荫却忽然停住动作放声大笑起来。我一怔，气得捶他一拳，“你耍我？！”

话音未落，赵泽荫猛地将我头往下一按——只听“嗖”地一声锐响，一支弩箭深深钉入身后桅杆，赵泽荫压低声音，“有刺客，别露头！”

紧接着又是数箭破空而至。赵泽荫护着我侧身避让，蹙眉道，“是弩……射程远，人恐怕在岸上。”

“早知道我便该在屋里睡大觉！”我又急又恼，“真是倒霉！”

此时侍卫已迅速合围，将船舱各处把守严密。我蹲得双腿发麻，死死攥着赵泽荫的手，生怕一个不慎跌落湖中。

赵泽荫掩护我退回舱内，转身便要再出去。我慌忙拽住他衣袖，却被萧瑾一把打开手，“此时正需要他的身手！难道指望那几个只会内斗的老东西？”

“走，萧瑾！”

眼见二人并肩冲出，我咬牙回望——陈陌仍端坐上位，指尖轻晃着酒盅，面上不见半分惊惶，唯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映着舱外渐起的厮杀声。

我走到陈陌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这杀手是冲你来的吧？”

“不然呢？”陈陌神色不变，“谁有这般胆量，敢在两位亲王面前动手？必是亡命之徒。”

“亏心事做多了，报应。”

陈陌不恼反笑，“方才同赵泽荫说什么了？真是奇哉——你们见过彼此最不堪、最隐秘的模样，他竟还执意要将你要回去。”

“你早就告诉他祛除同心蛊的方法了，对么？”

陈陌不慌不忙地拈了颗葡萄，“何止他。皇上也早已知晓。唯独你，黄一正——”他抬眼看来，“你是最晚知道的。你太难驯服。”

我愤然坐下生闷气。箭矢如雨，竟还动用了弩机——绝非旭光一人能为。那么问题来了，他的同伙从何而来？

席间几位王面色惶惶，互相宽慰“无妨”，毕竟有两位大将军在场。可这乐观未能持续太久——船尾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炸药！

整艘船剧震，杯盘尽碎。颜奇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压低声音急报，“王爷，船快沉了！”

我一把拽住陈陌的衣角，哭嚎道，“被你害死了，我再也不跟你出来玩了！”

陈陌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舱内乱作一团，两艘小艇正勉力靠近。白屈、吕箸、姜升等人面无人色，再顾不得体面。

“颜奇，”陈陌声音冷定，“护送周王、光王、越王先行离船。”

无人再虚礼推让——此刻迟走一步，便可能葬身火海。我心跳如擂鼓，眼见歌姬乐工惊慌失措，有人失足落水，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不过转瞬，湖面已浮起十数具尸身。船身烈火熊熊，浓烟蔽空，热浪裹挟着焦臭扑面袭来，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又是“嗖”地一响——一支强弩射出的箭矢擦着陈陌颈侧掠过，狠狠钉入船体！高处桅杆旁的赵泽荫眯起眼，挽弓对准湖心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原来……藏在这儿。”

“上船。”陈陌将我推向封平安。

我紧张地望向陈陌和毫无退意的赵泽荫，不由自主攥紧陈陌的手，“你们不会死罢？”

“死了岂不正合你意？”

我一拳捶在陈陌伤肩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陈陌低笑一声，摆摆手，命封平安将我带离。小舟渐行渐远，我死死盯着那艘渐次模糊的游船——刹那间，又是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烈焰如巨兽张口，彻底吞噬了整艘船体。哭嚎与惊叫顺着热风扑面袭来。封平安面色铁青，浑身发颤，连声催促船夫再快些。登岸后我僵立原地，眼见数十小舟向湖心疾驰，混乱中竟隐隐透出某种诡谲的秩序。

先一步上岸的三王神情各异。吕箸拍腿长叹，“早知荣亲王与北正王行事莽撞！不急着逃命，偏要与亡命之徒缠斗……这下可好，死伤惨重，惨重啊！”

“难道任由逆贼谋害亲王不成？此乃诛九族的大罪！”姜升目光炯炯，强持镇定，“王爷吉人天相，必能化险为夷！”

“哼，你与高佑素来亲近，岂会真盼王爷平安？说不得此刻心中正暗喜高佑逃过一劫——”

“吕箸！你——”

“罢了罢了，”白屈颓然道，“咱们六王何以沦落至此……任人鱼肉，颜面尽失。”

“说到底，不过是丢了兵权。”吕箸瘫坐石上，瞥了二人一眼，“再过几年，怕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老姜，当年我便劝你莫与高家结亲。高佑虽为宰相、首揆，王爷亦让他三分，可他长子不过一介商贾！你怎就糊涂到将玉芦嫁与高迎盛？糊涂！真真糊涂！”

姜升垂首不语，斗志尽失。吕箸苦笑附和，“事已至此……六王唯有同心方有活路，离心则亡啊。”

听着三人对话，一股无名火自我心底窜起。

封平安唯恐我再生事端，执意将我送回府。刚得消息正欲出门的银辉面色凝重道，“一正，我一定会将爹爹平安带回。”

我在竹林小院枯坐至夜幕四合。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而至。

冰凉的刀刃贴上我脖颈。男人歪了歪嘴角，低笑，“黄大人，又见面了。”

“你如何脱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