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以为……想杀他们的，只我一人罢？”突然现身的旭光手腕微抬，刀锋迫得我不得不仰首。

“三次皆不急于取我性命。”我竭力保持声音平稳，“你似乎并非非要我死不可。”

我此刻已暗自将王府亲卫骂了个遍——什么精锐，竟容这刺客如入无人之境！我紧盯着旭光，飞速盘算，他之前虽口称奉吕遇婉之命前来，实则不过是想为红珠复仇。只要抓住这点……

或许，尚有谈判的余地。

刀锋仍贴着皮肤，旭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听闻黄大人聪慧绝伦。今日我有一问——答对了，便不杀你。”

“讲。”

“谁杀了红珠。”

“……红珠是自取灭亡。”

我颈间传来刺痛。男人却嗤笑一声，“慎言，黄大人。”

“若非她走上邪路、害死周扈，我相信周扈会助她安稳度日。”我迎上旭光阴鸷的目光，“周扈至死未供出红珠——他对她有怜悯，有愤怒，有哀恸，唯独……没有后悔。”

笑意倏然敛起。旭光眯眼盯我半晌，忽地收刀入鞘，径自在桌边坐下，倒了盏冷茶，“狗屁！周扈能给她什么？红珠要的是报仇雪恨，不是他妈的日子！”

“赵怀忠给了她报仇的机会又如何？她不过是他手中棋子！”我寸步不让，“她也害死了许多无辜之人——与当年迫害她的愚民，有何区别？！”

“好一张利口！果如传闻。”旭光大笑数声，茶盏往桌上一顿，“那么，第二个问题——”

“还有？”

刀光一闪，再次架上我脖颈。旭光一手执杯，一手稳握刀柄，纹丝不动，“今日助我的同伙是谁？”

“……盛生门。”我顿了顿，“既你说‘有人想杀他们’，则赵泽荫亦在目标之列。会助你、且敢同时动两位亲王的——唯有盛生门。或者说，向柏。”

“啧，不服不行。”旭光竟抬起茶盅，朝门外方向虚敬了敬，“瑞王爷，这娘们儿是真聪明。在下服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边。

陈陌已换了身干净衣袍，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扫我一眼，“旭光，你失手了。”

“没法子。若非萧瑾横插一脚，赵泽荫的人头早到手了。”

我浑身僵冷，难以置信地望向陈陌，又猛地转向旭光，“你是他的人？”

“不不不，”旭光起身收刀，“某只为求财。只不过胃口大些——区区一万两黄金，喂不饱我。”他咧嘴一笑，“我要那六十万两白银，一分不能少。”

我猛然醒悟——陈陌早在丰州时便悬赏过赵泽荫的性命。六十万两，依旧作数。

“你可以走了，旭光。”陈陌声音平静，“记着，在本王起事之前得手，方作数。六十万两……过时不候。”

旭光摆摆手，朝门外去，“再会。”

邪火轰然冲顶！我抓起桌上茶壶，三步并两步扑向旭光，“休想动赵泽荫——！”

门口的陈陌伸来一只脚，轻巧一绊，将我重重摔绊在院中的石地上。此时，旭光回头大笑，“赵怀忠，你也有今天——总算遇着个不爱你死心塌地的女人了！”

陈陌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却忽然凝固。他直直望着小院竹篱门口——银辉正静立在殷红的灯笼下，双拳紧攥，唇色惨白。

旭光身形一晃没入夜色后，银辉才一步步走进院中。少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陌，已被咬破的下唇沁出血珠。

“这全是你设的局……”银辉声音发颤，泪水滚滚而下，“先叫世人都以为刺客是冲你而来，实则你早与那杀手串通——既要杀赵泽荫，又顺道卖那几个老狐狸人情，是也不是？！”

“……是。”

少年浑身发抖，“今日死了三十八个被你卷入阴谋的无辜之人……你可知湖边有多少家人在哭？”

“银辉，成大事者——”

“闭嘴！我不是孩子了，你还要骗我到几时？！”少年嘶声打断，“什么‘大事’！你只是不敢与赵泽荫正面相抗——因为你心里清楚，你不如他！”

“银辉，”陈陌声音冷了下来，“在结果面前，过程无足轻重。只要能达到目的，牺牲谁、用何手段，我皆不在乎。我若是你……便不会一次次挑战绝无胜算的对手。因为无论如何努力，你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但我会不断变强！终有一日，我能堂堂正正赢他，堂堂正正带一正回曲州！”

“真叫人失望。”陈陌长叹一声，目光投向夜色里摇晃的红棉灯笼，“你竟忘了我教你的第一课——人与人天生便有差距，这不是单靠努力便能填补。借力、倚势，弱者不耻，可耻的是……不肯正视现实，沉溺于虚妄的自我安慰。”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骗子——！”银辉崩溃般大吼，转身冲出院子。

我躺在尚有余温的石地上，放声大笑。陈陌静立片刻，终是俯身将我扶起。方才我一摔扭了脚踝，却不妨碍我狠狠挥开他的手。

他眼中依旧无波无澜。

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陈陌默默扫净满地狼藉，烧了热水为我擦洗。我低头瞥见他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迹，又别过脸去。

这一日我耗尽心力，昏沉睡去时，耳畔仍回荡着湖上那些凄厉的哀嚎。

沉船一案，三十八条性命。衙门、锦州卫挨户搜查，大理寺、金吾卫悉数出动，四门严加盘查。长街巷口挂满悬赏画像，我立在榜前，望着旭光与几张陌生面孔，只觉茫然——画师笔力实在拙劣，若依此缉凶，怕是无望。

“怎能出这般大事……”我侧目，徐鸮不知何时已戴着斗笠立在身旁。

“昨日你在何处？”我问。

“暗中入宫了一趟，”徐鸮低叹，“见了皇上。”

“明途可还好？”

“出了这等事，宫禁愈发森严。听杨颂说，昨夜起已重新布防。”

正说着，洪四带人远远走来。纵有封平安及亲卫在侧，她仍径直上前，要查我二人身份。装模作样比对半晌通缉令与徐鸮的相貌，洪四语阴阳怪气道，“黄大人，听闻昨日……您也在船上？”

“要查便查，少说废话。”

洪四手下见我态度倨傲，面露不忿。封平安到底是御亲卫出身，自有威仪，当即冷声道，“查案便好好查，怎又查到瑞王爷的人头上？莫非存心寻衅？”

洪四吃了瘪，转而盯住徐鸮，“你！随我们走一趟！”

徐鸮微微一笑，“好。为早日擒获逆贼，我等良民自当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