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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278章 银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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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要开口阻拦,徐鸮轻轻拍了拍我肩膀,信步随洪四一行去了。我呆立良久,才木然转身离开集市。

御霄湖畔已严禁闲人靠近。远远望去,湖面仍漂着大片焦黑的船骸残片。

几株老树下,零星摆着些香烛祭品,却有兵士来回巡视,驱散驻足者。周遭商铺噤若寒蝉,仿佛昨日那三十八条性命——连同他们的哭喊——从未存在过。

“大人,回府吧。”封平安低声道,“天热,您脚上还有伤。”

我在茶棚坐下,要了碗莲子羹,朝封平安招手,“都来歇歇脚。整日绷着脸做什么?”

“大人……”

知劝不动我,封平安无奈坐下喝茶,半晌道,“听闻碧空寺近日要办法事,人多杂乱。您还是回府静养为好。”

“银辉呢?一大早便不见人影。”

“……小少爷年轻气盛,过些时日自会明白王爷苦心。”

“看来你们早知昨日之事……是一场局。”我笑了笑,“也是,你们当时太过镇定了。”

“或许将来,您也会懂王爷的……”封平安话未说完,目光忽落向我身后,慌忙起身,“王爷。”

温热的手搭上我肩头。陈陌转至我面前坐下,静静望着湖面,听着风中零碎的私语,许久未言。直至我喝完莲子羹,倦意上涌,他才开口,“走吧,回家休息。”

陈陌扶我上轿后,自己靠坐着闭目养神,满面疲色——昨夜入宫,此刻方归,能不累么。行经城西栖栖府时,我忽叫停轿。望着这座再度空寂的宅院,我莫名想进去再看一眼。陈陌并未阻止,命人启门。

赵胜爱莳花弄草,院中四季总有花开。角落麦冬正盛,一簇簇细白的花穗在树荫里悄然仰首。曾堆满书卷的“失意楼”如今又空了,只剩穿堂风掠过雕窗。

“其霍桑落带走了不少书罢?”

“嗯。大梁还不吝这些纸墨。”

“看来他平安归了卑陆。你们那些手段……于他不过拂尘罢了。”

陈陌在楼中缓步徐行,指尖抚过精雕的窗棂,似在回忆过往,“故人舟各暮云流,渐作孤屿立晚秋……失意,失意,人生无常。”

“先帝兄弟四人皆不寿。你们赵家人天生多思善郁,最伤根本。”我倚着门框道,“要我说,吃饱睡足,怎过不是一日?须得开怀些。”

“言之有理。”陈陌回身应道。

“陈陌,从前我与小辫子、洪心驰共读《春韵图》,众人对结局各执一词。若由你执笔……当如何收梢?”

陈陌笑了笑,“我应已告诉过你答案了,一正。”

“妖物一统天下么?”

“嗯。”

我一瘸一拐挪到陈陌身前,仰面望进他眼底,“你这叫‘一房两卖’,当心被人打。”

“……无妨。”陈陌眸色深静,“画出来的饼,本就是用来诓人的。”

“毫无商誉可言的骗子。”

“偏有人甘愿信。”

“赵泽荫不肯与你南北分治——”我迎上陈陌的目光,“但我愿。”

陈陌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更多的却是沉沉的憾色。随即,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我眼睑,温热的指腹抚过我的耳廓,“一正,我唯一能许你的……便是治好你与明途,让你们隐姓埋名、重活一世。其余种种,我皆给不了。”

“我不信你不想独占我。”

陈陌试探着碰了碰我的唇,未遇抵抗,便缓缓收紧手臂环住我的腰。

想。但我不配。

你这个胆小鬼,陈陌。

陈陌牵着我的手,在栖栖府的庭园间缓步穿行。从一片树荫移向另一片,从一道檐廊转入另一道。陈陌对此处极为熟悉,知我畏热,总细致地引我走在阴凉处。

就这么闲散地逛到近午,若非我嚷饿,陈陌大约还能再逛上许久。坐回轿中,我问他既这么喜爱花木,何以将自己府邸弄得那般荒疏。陈陌笑了笑,回我道,“草木终会凋敝。便如那柘树,以及那株银缕梅。”

我侧首望陈陌,心潮暗涌。他却似已神游别处,沉入某段遥远的追忆里。

这世上金缕梅不算稀罕,可银缕梅……着实太少了。

碧空寺启坛举办法事,吉原大师亲自主持,超度那三十八条亡魂。银辉神色颓唐正要出门时,我叫住了他。少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劝我回屋避暑,我摇摇头问道,“要去何处?”

“……想去给死去的人,上炷香。”

一路无言。银辉像是陡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不再活在自己那片小小的天地里。寺中诵经声回旋不绝,长鸣钟规律地叩响,沉沉应和着往来祈福之人。银辉跪在菩萨像前,垂首不知默念什么。

我站在那株尚未染红的枫树下,直至一道灰袍身影悄然靠近。

悟证合十一礼,轻叹,“听闻黄大人当时也在场。”

“凶手亦在。”

“你眼中……”悟证微微蹙眉,“杀意汹涌。似有什么东西,欲破胸而出。”

“是名为‘恨’的妖物。”

“需要贫僧相助么?”悟证指间佛珠轻转,话音却透着刀刃般的寒意,“佛渡不了的执念……唯有交予利刃。”

“莫急,悟证。”我望向大殿深处摇晃的香火,“我说过,报仇之事交给我。眼下,尚需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难得……你还愿信我。”

我舒展了一下肩背,朝悟证郑重还了一礼,“我信恨,信执念。你说得对——佛既不渡你我,那你我便——自渡。”

耐心等到日暮西垂,封平安与嘉郃见我与银辉迟迟未归,终是寻到了寺中。我独坐在枫树下出神,银辉仍跪在佛前,唇间喃喃不绝——是在向佛祖发问,抑或祈求宽宥?

何其讽刺。无罪之人叩首赎罪,有罪之人漠然无觉。

而更讽的是:这赎罪不为亡者,只为抚平自己心头那点不安。

额前已磕出一片红肿的银辉垂首默默跟在我身侧。封平安不识眼色,竟还出言宽慰,若非嘉郃横去一眼,只怕要挨少年一记闷拳。街上,盘查的衙役仍密,所有酒肆茶馆、人稠之处皆被翻检。我们偏又遇上洪四——我忍不住讥道,“洪捕头真是阴魂不散。”

赤衣女子不恼反笑,“黄大人,您府上那位管家……倒是硬骨头。却不知能扛得住几样刑具?”

嘉郃冷嗤一声,“大理寺赤衣卫原来尽是这般货色。查案的本事未见,刑讯逼供的手段倒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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