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衣卫乃先帝特许,有便宜行事之权!”洪四昂首,“衙门不敢管的,我们敢管;都察院不敢查的,我们敢查。既擒得奸恶之徒,手段激烈些又何妨?”
嘉郃眼中尽是不屑,“赤衣卫本是胜王爷观话本后谏言先帝所设,为的是平世间不平、断天下疑案。你们却恩将仇报,构陷胜王爷——真乃大理寺之耻!”
我倏然一怔,目光在二人间急扫——此事我竟从未听闻。当年胜王爷受珠正王牵连郁郁而终,原来背后还有赤衣卫的手笔?
“我等忠于皇上、忠于朝廷,岂容你妄议!”
“不过赠予珠正王几幅字画,便诬其存袒护逆贼之心……”嘉郃齿缝间迸出字来,“尔等还有脸提旧事?恬不知耻,叹为观止!”
洪四纵声大笑,一句便将嘉郃钉在原地,“胜王爷——可未曾否认。他亲口承认与珠正王交情匪浅。他本人都认了,哈哈哈!”
我怔然望着洪四扬长而去的背影,嘉郃与封平安的拳握得青筋暴起。此时银辉却漫声开口,“一正,你不去将徐鸮捞出来么?”
“自然要去。”我定神,“欺人欺到我黄府头上了。”
银辉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封平安与嘉郃,话音冷峭如冰,“喂,你们两个。先前我娘舍命助过你们一把——如今是时候用些‘小手段’,将徐鸮从大理寺弄出来了。做人,别太卑劣。”
嘉郃抱拳道,“属下明白。”
银辉牵起我手腕,头也不回便走,“既如此,别办砸了。”
我愕然望银辉半晌。这少年仿佛一夕间褪尽稚气,侧脸在暮色里显出陌生的轮廓。他瞥我一眼,目光投向天际燃烧的流云,“他很卑劣。无论表现得如何深情,你都要当心。”
“……他是你父亲。你如此说他?”
“一正,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爱他——”银辉喉结轻滚,话音微颤,“但不妨碍我知道,他有多下作龌龊。”静默片刻,银辉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甚至想过将你‘送’予我。因他不敢爱你,亦无法拥有你,便想由我代他——”
寒意倏地爬满脊背。我猛地甩开银辉的手,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已高过我的少年。他神色静默,嘴角噙着一丝苦楚的弧度,再次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一正,我向你起誓——此生绝不伤你分毫。别怕。”
就这么默然回到王府。天光彻底暗下时,我怀揣着满腹沉重的心事往竹林小院去。银辉立在原处目送我沿小径没入竹影——那双眼里再无天真,他再也回不去那个与世隔绝的、无忧的壳里。
行出几步,我忽地回头问道,“银辉,若有一日你不得不离开爹爹,再也见不着他,会伤心么?”
少年静立灯下,声音清晰,“会。”他顿了顿,又道,“我的命是他给的。我与他同生共死——纵使他奔赴的,是条血海滔天的不归路。”
心口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我点点头,转身踏入那片被红灯晕染的竹影。短短五十步的距离,却足以让人下一个决心。
这世上“成人之美”或许是种美德——所幸,我并无这般美德。
这一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陈陌回来时已近子夜。悄然躺到我身侧,约莫一刻钟后,他自背后轻轻环住我。
“你明知银辉对我不过是一份移情的依恋。”我按住陈陌游移的手,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为何偏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也伤害我?”
“他告诉你了?”陈陌并无讶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因为这是将你留在身边最稳妥的法子。纵使希望渺茫,我也要试。不择手段又如何?”
我翻身对上陈陌幽深的眼,“陈陌,黄一正死时不过十岁。你与她能有什么情分?太荒唐了——你对她的‘爱’,究竟从何而来?”
陈陌指尖轻抚过我脸颊,笑意里浸满疲惫,令那张脸在夜色中更显沉郁,“不需要缘由。黄一正便是我所说的‘命定之人’。”
“我不是她。”
“于我不重要。”
“这世上哪来什么‘命定’?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诓语。”
“不重要。”陈陌闭了闭眼,“就像我骗银辉你是他娘亲一般——谎言有时只要达成目的便够了。追问动因……毫无意义。”
“说到这个,”我蹙眉,“你为何要编这样荒谬的谎?更奇的是……他竟深信不疑。”
陈陌低笑两声,似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那时他第一次发病。虽很快压下了,却委屈得直哭,嘟囔说定是因没有娘亲才会腹痛——若有娘亲每日给他做好吃的,便不会病了。”他声音缓下来,“那时他才六岁。我只能骗他,他娘亲名叫黄一正,只因某些缘由不能相伴。待他长大病愈,定能见到。”
“所以两年前在丰州……”
“银辉无意间听得你的名字与官职,便认定了是你。”陈陌嘴角微扯,“缠着非要见你不可。”
“等等。当时你去丰州,是因为银辉想见我?”
“……”陈陌别开视线,“不全是。我也好奇你究竟有何能耐,能让赵泽荫那般着迷。要知道玉烟之后,他再未让任何女子近身。”
“那你得出结论了么?”
“不知。”陈陌声音低了下去,“赵泽荫一直不太喜欢你,甚至厌恶一个女人在后宫掌权。”
我困倦地闭上眼睛,往事如尘,就这么留在梦中吧。
八月廿一清早,嘉郃来报,徐鸮已回府。我当即要回家探望,他本欲阻拦,却被银辉一记冷眼钉在原地,终是随我们同行。
这一幕透着说不出的蹊跷——我回自家宅院,守门的李大爷竟要我“稍候片刻”,他得先向管家通传。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我方得入门。银辉只静静立在鱼池边等候,连嘉郃也被他示意止步。
随莺儿来到徐鸮房前,我推门一见屋内情形,不由愣住——
徐鸮靠坐床头,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屋里竟聚了好几人,小白、杨颂,还有做了伪装的……悟证。不得不说,这和尚生得一副清秀皮相,出家着实可惜。此刻他戴着顶不大服帖的假发,粘了两撇胡子,倒依稀能窥见未入空门时的模样。
徐鸮招手唤我近前,压低声音,“你跑来干嘛?还带着两条尾巴。”
“担心你的伤。”我瞥见徐鸮身上缠着的纱布与颊边淤青,“他们没把你如何罢?”
“不妨事,皮肉小伤。”
“说正事。”杨颂嗓音压得极低,“时间不多了。”
“赵泽荫呢?”
“回王府了。这几日他被盯得紧,尤其御霄湖出事之后。”小白长叹一声,“惨状……不忍再提。”
悟证静立一旁,只垂眸听着。
“没几日了……”我望向众人,“咱们可有胜算?”
杨颂别过脸去,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我知道他怕我无意间泄密,索性缄口。
小白却藏不住焦躁——这些时日他被他爹逼得几近崩溃,偏偏赵泽荫稳如磐石,即便知晓向柏与陈陌已联手作乱,也未见太多波澜。
自然,向柏这个节骨眼上有此动作,不过是在逼赵泽荫动手:再忍下去,便再无机会夺权了。
此时屋外传来莺儿脆亮的嗓音,张罗着招呼大家抓松鼠。院里的喧嚷恰巧掩去室内的密谈。
“既然诸位皆无‘正事’可忙,”我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