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人举起屠刀，将血溅在这明堂的大殿之中，方才能迎来终局。

天光云影若流沙般飞速消逝，他等不了太久，她亦等不了太久！

只得庆幸那把蒙受着弑君诅咒的刀，尚在自己手中。

伏在膝上的手，从回忆中抽离，逐渐收紧成一团，卫君垂首平静地看着底下的温辞筠，不动喜怒。

“……此事本王需与相国再相商议。”卫君轻咳一声道，“此番出兵乃是灭国之战，不可掉以轻心，当做万全准备。”

躬身垂手朝卫君大拜，温辞筠言语依旧激昂：“郁离明白。”

“不过前言，郁离可先行布置，云秦绝嗣如何不算是惩罚？”卫君脸上久违地展露出笑颜，同温辞筠愉悦道，“可还有旁的收获？”

直起身，温辞筠眼底不再是此前的雀跃，反是低沉下，站起身回到卫君脚边跪坐下。

“独孤荣姜已带随从回了云秦。”温辞筠低声道，“他们先盗走了母亲的棺椁，之后又盗走了太子哥哥的棺椁，至于下落尚在追查。”

“谁和云秦勾结！”卫君怒言喝叱，“好大胆子，竟敢来盗我卫国王陵！而本王竟未闻得风声？”

“父王息怒。”温辞筠忙慰上卫君道，“这人郁离已经查明，是当年被卫国灭国后，流落在外的瑶国王子乌逐月，乃是乌寻云兄长。”

低眼看向温辞筠，卫君没甚好气道：“如此说来，与你有些渊源。”

“才不是！”温辞筠不满道，“父王不能因郁离年少无知犯过错，就又怪上我，这次那乌逐月分明是投在太子哥哥门下，不过这般想来，太子哥哥被诬陷谋反都是他在做手脚……况且，在云秦时，他更是当街刺杀季卿砚，扬言报不得灭国之仇，也要杀两国储君泄愤。”

“此刻他又在何处？”

温辞筠摇头示意她并不知下落：“那时太乱，郁离也在乘机刺杀季卿砚后，仓皇离开望京，绕了好大一圈，方才从静泉港回都。”

“辛苦郁离了。”卫君轻拂过温辞筠的头，笑得温柔，“便先回金华殿歇息，册封金印也着人送去殿中，近日你便住在宫中，方便为父王代理政事。”

“是。”

温辞筠点头应下，随即站起身同卫君行礼拜退。

待温辞筠走出大殿，卫君霎时松了口气，捂住前胸的伤口，往后靠在王座之上，缓了好些时候，方才又做起身，捡起桌上的狼毫笔，敲响放在案头的小金钟。

钟声刚落，明堂后殿的侧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斗篷将自己全身都遮得严实的人走进明堂，朝卫君跪拜叩首。

“她可有怀疑？”卫君启口有些无力地问。

“应当未有。”穿着斗篷的男人抱拳恭敬回道，“臣虽失手，却也未让人闯进行宫，谢芷受了臣一刀，即便不死，也有段时日不能叫她行动了，臣绝不会叫谢芷与她见面。”

“如此最好。”卫君道，“……羯勒可有动向，真要与云秦联军了？”

“此事当是真事。”男人回道，“有斥候潜入羯勒王庭，带回的消息说，的确是朝嫫部调兵了。”

“如此一来，这是真事。”卫君撑手维持自己的身子道，“云秦与羯勒攻下嫫部有何好处？一旦开战，我卫国绝不会按兵不动，云秦现下有两线作战的能力？松州军虽强，可联军也未必能在瞬息之间灭掉嫫部……小郁离说的对，我们应该考虑对云秦用兵了，若此时的云秦便能同时应付两条战线，待嫫部被灭后，转头与卫国交战，卫国未必能长胜，且那时或许还有羯勒协助云秦……”

“王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轻咳一声，卫君抬手示意男人说下去。

“云秦未必能与羯勒联军攻卫。”男人道，“羯勒想攻入卫国疆土绝非易事，若嫫部真被灭了，我们或可与羯勒联军，转而去攻云秦……攻云秦可比攻卫国要容易得多。”

“……此事不急，可容后再议。”卫君叹息一声道，“关键是云秦……”

话音还未落下，明堂之外便有人传军中急报，惊得卫君忘却伤痛，厉声叫人将军报送进来。

此刻传来的军报，瞬息之间就能决定这九州日后的局势，绝不可轻视。

揭开黄竹筒中的帛书，卫君扫了一眼，大笑同底下的男人道：“我们不必担心了，本王的小郁离做事叫人放心极了。”

又听卫君夸赞温辞筠，堂下的男人一时竟也不知卫君心意究竟如何。

提防却又欣赏着信任……

“亲手刺杀了季卿砚，挑起望京内乱，平息后又马不停蹄地激起云秦与大魏遗民的矛盾。”卫君攥紧手里的军报，同堂下的男人道，“云秦此番要派何人去平息这场叛乱呢？言峯吗？小郁离啊……本王的小郁离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传令林啸，叫他时刻做好准备渡河开战。”

“是。”男人回道。

随后卫君又想起了甚，同堂下欲告退的男人道：“告诉你儿子，别和本王的小郁离走得太近，否则就不挨她一巴掌的事儿了……她很记仇，再去招惹她，讨不得好果子就罢了，本王也会质疑他和你窦家的忠诚。”

这般警告，窦家家主当即再跪叩首道：“窦家只忠王上一人，小子无状，请王上恕罪，臣这便回家惩戒。”

“下去吧。”

卫君说着，低眉思虑了一阵，在窦家家主要退出后殿前又道：“路过御台，叫兰相今夜子时来见我，此事不可让任何人晓得。”

靠近离去的侧门，窦家家主未应声作答，怕被殿门外的人听了去，只是垂首朝卫君礼拜，示意他收到卫君的命令。

随后默声又从来时的侧门消失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