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祈寺,毕竟时刻似乎都有人盯着自己,温辞筠便又回了温家,打算午膳后再去驿馆。
她是不想去温家的,可此刻偌大的望京城她又能去何处歇脚呢?
被炭盆烘得暖暖的小阁中,温榆晚先前说的箱子被人抬进来,打开一看里头整齐又放了几个大小各式的檀木盒子,隐约浮着椒香,大抵是衣物被放进盒中前便已熏过了。
一个侍女取出最大扁方形檀木盒子跪在温辞筠的脚边,另一个侍女跪在旁边直起身为坐在榻上的温辞筠掀开盒子,叫她看清里头装着的东西。
这里头单装的是一件绯红织锦镶金缘的夹棉广袖长袄。
“我有些累了,想歇会儿,东西先挂起来吧。”
撑头假寐在榻上的矮几上,听着外头的人将门合上,温辞筠睁开眼看向被挂在眼前的长袄。
云州夜里匆忙,那日她只是披了件红粗布的外衫,头上插了两只现裁的红纸花便做了新娘,季卿砚更是只在腰间挂了个红布条,现在想起来,也不晓得那时究竟是发了什么癫,就那样被人起哄着与他敬告神明祖宗。
一个是卫国最受宠的郡主,一个是云秦最尊贵的太子,婚礼竟是这般简陋得叫人以为是一场过家家的笑话。
织锦的金线摸起来有些硌她的手,竟还不如那夜的红粗布摸着叫人舒服。
“夫人很白……到了望京我要送夫人一件绯红的长袄……”
脑子糊里糊涂地冒出了季卿砚同她说的话,可他说过要送她衣饰吗?
印象中,温辞筠不记得季卿砚说过任何或许像是情话的话。
没继续思虑下去,温辞筠转身打开几个小螺钿匣子,里头装的是首饰。
有一对攒珠红石金耳坠,样式是时兴的,红石料子却是老料,润得如刚从羊脂中取出一般,色泽饱满亮丽,可是少见的好东西。
“我有对收藏多年的红石……色如鸽血……便为夫人做成耳坠如何?”
又是莫名浮现的一句话,耳鬓似被人轻吹了气般,痒痒的,过身一看,原是窗户没遮严实,露了条不着人注意的小缝,适才是被风略的。
最后没被打开的檀木盒子里装的一条殷红的棉裙,洒金的料子正合今夜除夕的喜庆。
躬身抱起这条洒金殷红的棉裙,温辞筠望向身前等人高的铜镜,殷红的裙将她衬得更白,面上也晕出淡红的血色……
“我要……再给你裁条殷红的裙子……”
“……红色最衬夫人……”
当衣袍尽数穿在镜中人身上,温辞筠好像记起来,适才那些模模糊糊的话是季卿砚何时同她低语的了。
春宵帐暖,浓情软语轻易便可被情潮掩去,不怪她还怨过这人不与她说情话,她只是被搅得分心,没注意听就是了……
不过季卿砚说的对,红色很衬她。
她该配这般骄傲的颜色。
而在此之前,甚至在遇上季卿砚前她从未穿过颜色艳丽的衣裳,因为她的母亲不喜欢艳丽的颜色,所以她也不能去喜欢。
故而当谢芷见到从车中出来的温辞筠时,她双眼在发光。
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般张扬艳丽的温辞筠,此刻谢芷方才觉得,那些为哄卫君开心而称赞温辞筠貌若仙妃的诗是真的。
她的确很美,是与言以歌不一样的美。
言以歌的美是真切的,是伸手便可触碰到的牡丹花;而温辞筠是一段梦里的水中月,总给人抓住的机会,却又永远只是一场梦……
伸手稳握住温辞筠,谢芷正要扶着她进驿馆,一应事宜她都安排妥当,就等着温辞筠来主持大局了,驿馆的门口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身着藏青袍子的少年在离温辞筠五步之外的地方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乌寻云?你怎会在云秦?”
谢芷先于温辞筠开口发问,她可对此人没什么好印象。
一个卑鄙低贱的战奴竟敢引诱卫国最尊贵的郡主,在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哄着人与他赴巫山之宴……
乌寻云起身偷瞄了眼温辞筠,朝谢芷赔罪道:“奴婢只是太思念郡主,听闻郡主在望京,便想来见郡主一面。”
谢芷正想开口同往常般呵斥泄愤,温辞筠却开口:“寒冬腊月,又正值除夕,光与谢芷饮花椒酒不免有些寂寞,你来了正好陪我守岁解闷,顺带与我说说黎朔近况,我可有些日子没新消息了。”
听得温辞筠此言,乌寻云斗胆上前接过温辞筠松开谢芷的手,搀扶着人往驿馆中去。
与使团客套三两句后,温辞筠便与两人去了驿馆里为她准备的休息之处,离觐见还有一个多时辰,她尚可再“悠闲”片刻。
捧着碗热汤,温辞筠垂眸撑手依靠榻上的矮几,似浅眠了般,却又在乌寻云同她说完黎朔近况后,挥手示意他退下,叫谢芷上前卸了刀,让她俯在她的膝上睡上半刻。
四下静谧,屋外也没有旁人,谢芷方才开口道:“有何异常?你虽未言,但我看得定是出了事的……”
叹息一声,温辞筠移开搭在额间的手,睁开眼与垂头看她的谢芷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