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驿馆的门,台阶刚下,温辞筠骤然觉察异样——街上太安静了。
随后眼前朝着云秦王城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嗒嗒”马蹄声,有人正策马疾驰,难怪大街上被人清了街。
身旁的谢芷自是也察觉异样,警惕地收回搀扶温辞筠的手,扶上钩在左腰上的横刀,死盯着人来的方向。
疾驰在长街的快马被主人扼紧缰绳,惊得双蹄腾空险些稳不住身形,但马主人当是个驯马高手,迅速地牵引缰绳稳住的马身,随后马主人几乎是飞跳下马,扑向适才险些撞上的少女。
他停在她五步之外的地方。
锦衣朝服上的银线斑驳着血色,手上连着衣袖,这里的血迹冻得擦不干净,紧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温辞筠抬眸而上,他的下颌和面上喷溅了几滴血,点在他脸上,像凭空多了几颗红痣……
他狠盯着她。
咬牙切齿、眦目欲裂。
“为什么要逼死她!”
他冲她几乎是嘶吼,眼底迸出的泪染红他的眼底,但他忍着没落下。
“我说过我会解决好此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话呢?”
谢芷挡在温辞筠身前,抽出了刀,她此刻觉得眼前的人已经疯了,居然敢对温辞筠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滚开!你不是我对手,彭城夜里你就该知道!”季卿砚咬牙呵斥谢芷,又将目光落到被护在身后的温辞筠身上,“郡主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吗?”
说啊,哪怕只是在骗他。
他会信的,只要温辞筠肯向他开口辩解两句,他信她口中所有的话……
绕过谢芷,温辞筠站在谢芷身侧,她凝望着他,眼神似在可怜已是这般卑微哽咽的他。
她并说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因为她就是想看见这般局面上演。
今日泼在他身上的血,她要他扒一层皮也洗不干净。
一个时辰前,云秦内宫的云阙门下,发生了一桩血案,一桩所有人都希望季卿砚亲历的一场血案。
亲眼见了、绝望了便可以“听话了”。
“这样做真的好吗?”
前来向季羡逸禀示的暗卫退下,明德殿后走出个满眼忧心的女人,她依偎在他的肩头。
握住这双几乎快忘记的手,季羡逸轻声道:“得让他长长教训……让他晓得泉山谋逆背后最大的助力便是温辞筠,权衡利弊后或许便能断了他的痴念,情之一字,若是堪不破,后患无穷,夫人如何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代价?”
独孤荣姜沉默不言。
情之一事,便是他们得到了相守之机又如何?
付出的代价造就了这场乱世,谁又能想到当年那般征伐不断的缘由,皆是因为不应该的人,生出了不应该的“情”?
少年总爱风流,风流便多情,多情便欠债,欠债便要还债……
“年后还是要琢磨为孩子选一门合适的亲事,言家不嫁女便依夫人昨夜的劝慰作罢,云秦世家中不缺好女儿。”季羡逸接着同独孤荣姜闲谈道。
“可我总是担心的,不只孩子的事,还有之后这九州的未来。”
午后蒙蒙天色,因独孤荣姜的忧愁而显得更黯淡,厚重的乌云酝酿着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扣押在望京城的头上,企图将这座繁华的王都掩埋在风雪下……
被勒令在东宫静思一夜的季卿砚穿戴好朝服,在梁瀛的跟随下候在内宫云阙门之下,遥望向自王城玄雀门驶来的车驾。
泉山长公主与季卿砚结的仇,并非是简单的政见不合,而是血仇。
那时泉山长公主与驸马成婚未久,恰逢季羡逸刚登上王位,政务繁忙,去松州寻季卿砚下落的任务便交给了心腹言峯和意图提拔的泉山长公主的驸马。
而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责怪不得自己的王兄,泉山长公主便将溢出的恨投射到季卿砚身上,若不是为季卿砚,她的夫君便不会早逝、她的女儿便不会刚出生就没了生父。
一切的源头皆是因为季卿砚!
不再掩藏自己眼底对季卿砚的恨,泉山长公主冷脸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站在云阙门下的季卿砚跟前,不屑于对他屈尊行礼。
季卿砚反是拱手朝泉山长公主拜道:“见过三姑,愿三姑新岁安康。”
“受不起。”泉山长公主冷言回道,“殿下就这般着急地在此堵我?我还有什么胜算呢?云秦又不是卫国,才容不下我……我只要看着你们焦头烂额就够了,倒是很意外,王兄竟会留我到今日……”
“三姑既然认罪,侄儿会在王上跟前为你求情,叫三姑安度晚年。”
“何必惺惺作态?”泉山长公主嗤笑道,“我犯的是谋逆,与敌国勾结的死罪,此前还意图刺杀储君更是大逆不道……而我还有一罪,便是爱上了一个细作,我的夫君是一个来自卫国的细作,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最后一言叫季卿砚警觉,此事他分明只在当年同季羡逸禀告过,而季羡逸千叮万嘱叫他对任何人都不可提起,随后立即抹杀了一切有关泉山长公主驸马之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们之间或许尚存兄妹之情。
“……姑父也救了我的性命。”
季卿砚出言似在安慰泉山长公主,告诉她,她的夫君是个于他有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