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在松州先是被驸马寻见的,也因此在某个深夜撞破驸马与卫国暗桩接头,说要将他送去卫国为质,以此胁迫云秦退让占领的白河外域。
既然知道了有人欲对他不轨,他自是要逃的。
逃便会被人追,追逐中便免不了会起冲突。
动乱之中,死人是难免的。
卫国的耐心耗尽,目的从生擒季卿砚变为杀了季卿砚,既然拿不回地,当然要换个泄愤的方式。
驸马不愿见季卿砚殒命,更是不愿刚有停息苗头的战事再因此激化,试图从中周旋拖延时间却被卫国人的冷箭暗伤,一路护着季卿砚逃亡直到遇上言峯,将人交给言峯方才咽气。
“可当时死的就该是你!”泉山长公主怒目嘶吼,“这样我的夫君便能回来了!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你又知道最爱的人在你最爱的时候离你而去又是什么滋味吗?我恨啊!我恨你怎这般傻!傻到不像王兄与独孤荣姜生的孩子……你就不能也恨我一点吗?叫我没这么愧疚……”
“姑姑!”季卿砚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泉山长公主,“姑姑是与父王同母的亲兄妹,是与我最亲近的姑姑,我如何敢恨你?”
“……可惜啊……”
泉山长公主从腰间取出半个玉梳握在手中,这是当年她与驸马的定情之物,温辞筠派人将属于驸马的那一半还给了她。
随后温柔地看向季卿砚,耳畔一阵微动的寒风吹动出门前女儿挂在车上的燕子铃,清脆悦耳报着春讯。
白皙的手扶正繁复发髻上的金钗,泉山长公主紧握住猛拔下。
“你我注定是要见血的!”
厉喝之声惊得三步之外的梁瀛转身抽刀,劈刀欲隔开季卿砚与泉山长公主,却被喷溅在季卿砚脸上与身上的血夺了目,愣了一瞬。
金钗覆了血,从它主人手中脱力,落在覆了薄雪的青石板上……
“殿……下……”
梁瀛惊了半拍,才立刻转身叫人将云阙门前包围住,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严守消息,一边立刻叫人去请御医。
“不用了。”
细雪之中若在向天地请罪一般,季卿砚颓然跪在云阙门之下,抱着暖意随着颈间伤处而流失的泉山长公主……
“……来不及了……”
他预料过今日各种情形,却从未料过泉山长公主会自尽!
“梁瀛,我或许真的错了。”
季卿砚仰头望上愁云满布的苍穹,风与雪越来越大,似没有要停歇的征兆,怀中人的身上已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不会再融化了。
泉山长公主出乎预料地自裁在云阙门下,设想的叛乱未如期而至,叫季羡逸也是大惊,立刻叫人传令罢了今日的除夕夜宴,封锁王城及内宫,理由便是他突发恶疾,同时遣季卿砚速来侍疾,令言峯接替望京城的巡防。
云阙门下是云秦王城,便是年关除夕,王城中各部里留守的值人得了内宫散出的消息,莫不忧心忡忡。
正值壮年的王一夜间突然病危,又如此严守宫城,恰巧太子还在年前急匆匆地从历练的边郡回了望京,如此一番联想不禁叫人猜测,明德殿是否要迎来新主子了。
将泉山长公主的尸身放入内侍匆匆抬来的薄棺中,季卿砚亲手将棺木合上,偏头看向锁得死死的云阙门,转身抢了梁瀛刚领来的快马,紧握缰绳。
“孤先去处理件私事,再去面见王上。”
策马冒雪疾驰,溅踏起石板上成冰的碎雪,王城的玄雀门下,言峯策马拦住欲往外去的季卿砚,想开口劝他进宫去,此事突发在众人预料之外,难保之后不会生出旁的坏事,季卿砚的安危现在极为重要。
“让开!”季卿砚呵斥道,“她若真想要杀我,早便能得手,何必要等到今日!”
“那殿下现下要去做甚?”言峯横马挡在季卿砚跟前,“现在你去见她还有何意义?她非良人,殿下还看不清吗?今日的一切都是她在幕后做推手……”
“言峯!孤命令你让开!”季卿砚厉声道,“清街!她不是去使团了吗?便去查使团之中是否有泉山与卫国勾结的铁证,将使团扣下,然后质问卫国究竟要做甚,她更不能跑,她得留下来做人质。”
季卿砚这般说理便占够了,扣留使团为质并无不妥,若是再查出泉山长公主与卫国勾结的铁证,更是一个讨伐的好理由,插足他国内政不怕出师无名,先挑衅的是卫国。
言峯随即派兵将驿馆所在的街市悄悄封住,严守各处街头巷尾禁止任何人出入,势必要来个瓮中捉鳖。
风雪来得快,停得更快,打马一过玄雀门,落在季卿砚肩头的雪便不复存在,待到温辞筠跟前就和没下过雪一样平静。
微微倾身朝前半步,温辞筠低手推开谢芷欲拦她的手,偏过头眼低的低语示意谢芷放心。
“是我做的。”温辞筠朝季卿砚平静道,“我无言可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姑姑抛下年幼的崇义自尽?”季卿砚抑住不断颤抖的身形,压声质问,“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崇义,她怎会弃她而去?”
合手交叠于身前,温辞筠仰头看向季卿砚,朝他不知是轻笑还是苦笑。
“殿下此前说的,爱子则谋……泉山长公主晓得自己是死罪,云秦定然也容不下一个罪臣之女,所以我告诉她,我会为她照顾她的女儿。”温辞筠又朝前走了一步,“毕竟崇义郡主是殿下的堂妹,也是我的——表妹,她的父亲是我的舅舅,她是卫国宣宁侯独女,自当归宗。”
归宗?
说得好极了,既然她已有这般想法,他如何能让她就此归国?
“爱子则谋?那么你又是如何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