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山长公主虽身死,可生前拟定的谋划却不会因她的死而作罢,何况身死的消息还被内宫死死压住了。
与此同时,内宫中传出季羡逸突发恶疾的喜事,更叫泉山长公主在外的党羽认为这是内宫成事了,该是接应的时候了……
手中闲时耍耍的刀换成了只在军队中才配备的陌刀,谢芷如何想不到,自己身为卫人有朝一日会为云秦而战。
昨日尚且繁华满是花灯的街市,今宵换了副模样,火光取代了灯笼的微光将长街照得透亮直冲暗蓝的天幕。
从叛军的尸身中抽回陌刀,谢芷抬眼与街尾穿着银甲正喘重气的少年对视,这条街算是被他俩清干净了,背手握刀朝言以枫走去,鹿茸棉靴早被地上的雪水混着滚烫的血浸湿,走一步留下个血脚印。
“我说你们云秦援军怎来得如此慢?”谢芷抱怨道。
“我去问谁?”言以枫反问道,“这是我爹和王上的安排,泉山长公主谋反自当是要一网打尽,才不会给你家主子再有乱我云秦之机。”
“此处清理干净了,我得去回复郡主,若非此事连累到郡主身上,我才不会帮你云秦平乱!”
“等等我!”言以枫追在谢芷身后大喊,“我也累了,且让我去讨口茶吃!”
驿馆始终是个不安之所,所以温辞筠兜兜转转又回到温家。
撑靠在软榻的木几上,四下静谧无声却将温辞筠从浅眠中惊醒,搭在腿上的手心有些疼,翻手张开来是此前她从季卿砚手中讨来的三枚铜币,被她紧攥着在掌心印下了痕迹。
直起身回头往窗外轻探,天光已暗尽了。
还未启口唤人,内室的门便被人轻叩,温辞筠招了人进来,是兰槿。
“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温辞筠说着站起身,引人往一旁的书桌去,捡起早前写好的两封被密封完好的信交给兰槿。
“一封派人交给静泉港叶家家主,一封派人送去胤川旧居交给老祖宗。”
接过两封信,兰槿收入怀中问:“如何要与胤川联系?这些年你可少与他们联系。”
“小槿,无论卫君予我如何殊荣,我始终是世家女,胤川温族才是我的本家,我的利益与他们的利益是一体的。”温辞筠又坐回软榻上,静看着被她适才随手抛在桌上的三枚铜钱,“……可惜,这座宅子的主人不懂,他一时的意气风发,叫我到现在都在打扫他留下的烂摊子,连带着显赫的家族也不得不近乎隐世而居……”
“郡主似乎颇有怨气?”
兰槿亦顺着温辞筠的目光看向桌上的铜钱,随后见着她又捡起攥在手心中。
“你来寻我是为何事?”
回过眼神落在温辞筠身上,兰槿立身再拜道:“如此情形之下,越拖下去越会成为郡主的劣势,若是让旁人晓得更会成为郡主的‘丑闻’……”
“谁叫你来的?”
言语平静不喜不怒,却叫兰槿重跪在地俯首大拜:“无人……您不能留下任何切实的把柄给任何人。”
攥着铜钱的手重覆上枣红木几案,但此刻的温辞筠并未将手移开,去看她覆手之下的卦象告诉她的“答案”。
她不会用卦象来左右自己的选择,偶尔以卦行事不过也是添个“天道如此”的彩头。
但今夜她一连起了三卦,前两卦所给的是她想要的“答案”,那么这一卦又该如何呢?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怕,冷静得叫人以为是个没有心的精怪。”温辞筠松了松覆桌的手,却没有撤开依旧覆着那三枚铜钱,“可我真的是冷静吗?不是的,这是我从明事理的那一刻就被迫训练出来的行事准则,我会下意识去权衡出最利于我的选择,然后马不停蹄地去落实我的谋划,叫我没时候去真权衡这背后的利弊……”
覆桌的手陡然握紧,温辞筠攥紧桌上的铜钱,往前猛掷抛出了内室。
“可为什么!为什么凡事都要去权衡利弊?为什么总要强迫我去做下选择!如今连如此微末之事都要逼我!”温辞筠垂眼厉声发泄着自己的怒意,“我曾想做乖巧的女儿家、想做一个贤良的妻子、想做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可这一切!一切都被你们毁掉了!”
此状将兰槿吓住,印象中她不到九岁便认识了温辞筠,共事十余年她从未见过真动了怒火的温辞筠,更何谈见她垂泪。
可此刻她不仅怒了,双颊还带了两滴半干的泪痕。
“我尚在襁褓之中便离了双亲,五岁才晓得生父何人,七岁才知生母模样,我若是被弃的倒是好事,可偏偏不是,我是一枚博弈棋子更是一桩龌龊情事的伪装,你知道我撞破真相后有多崩溃吗?你知道在我晓得卫君对我有所企图时有多害怕吗?”温辞筠咬唇抑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我如何不知我闯了大祸,会为我留下致命的把柄!可我也曾幻想过将我从未得到过的一切给予这个孩子,难道不可以吗?”
兰槿想继续劝温辞筠,可话还未开口却被温辞筠的话堵住了。
“这是我的孩子,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事实!”温辞筠似在怒斥自己一般发狠,“甚至最开始连我也忘了,满心皆是盘算这孩子会带来多大的祸端……可兰槿,我又是那般后知后觉地去疼惜霍筱,你知道当我晓得圣女与她有交往时,我心底生起的是杀意,我怕她也被沾染上黎朔城的孽债、我怕还有无辜少女会为那座城献祭、我怕我与微生处月这么多年的谋划功亏一篑!”
她对旁人的孩子都那般疼爱,如何能不疼爱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