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是江湖中最次要的东西,也是最要紧的东西。雪从霜这个人素日里闹腾,可一沉静下来,那张脸实在是如九天谪仙子。他也知道自己漂亮,反倒爱用这张脸四处招摇。
此刻雪从霜深深皱着眉头,不禁喃喃自语:“你知道朝生暮死又常开不败之花是什么吗?”
客人也愣住了。
沈微月不多时到了门前迎客,见了人却一脸不满地赶了客。
“雪霏,记死那个人的脸,谁敢放进来我跟谁急。芳林也不例外。”沈微月冷着脸对雪从霜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理那个疯子。”
“他谁啊。”雪从霜才后知后觉抬头去回忆那个人的脸。
一个鼻子两只眼,一个嘴巴两只耳,跟其他人长得没什么区别啊。
沈微月难得冷着脸,不愿意说更多:“高凭义。”
他忍不住多看了雪从霜两眼,然后嫌弃开口:“你以后能不能少说话?笑起来丑死了。”
雪从霜故意粲然冲着他一笑。
甚至特意没出门,黏了沈微月一天,脸上的笑容都没下去过。到了晚间,雪从霜居然还大摇大摆跟着他进了房间,一把扑到桌子上,继续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沈微月指节捏的咔啪作响,终究止住了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念头,强行移开目光看书。
油灯沉默地燃烧着,过了好一会儿,沈微月还是忍不住问:“雪霏,你至于不至于?脸不僵吗!”
“你有事瞒着我。”雪从霜没脸没皮地继续笑着,“而且我长得也不丑。整个无相斋数我长得最漂亮。”
而且他是心知自己有一幅好皮相,才每天精心打扮,平常要簪花,有大事就擦脂抹粉,还看不上许客心的胭脂,不知道抢了多久马匪,硬是送了几个师姐每人一套好妆粉。
“我能有什么瞒着你,芝麻大小的事情你也较上真了。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觉得我有事瞒着你啊?”沈微月放下书,皱眉看着雪从霜。
这个人不拿到自己满意的结果就会反复妨碍别人。
雪从霜来了劲,颇有深意地直视着沈微月,看的他心里发毛,半晌才开口:“关于高凭义的,我觉得你不对头。”
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了。
韩芳林不知听了多久,提着刀指着雪从霜往外赶人:“现在滚出去,不然我揍你。”
他脾气不好,武功又高,整个宗门最数韩芳林不好惹,雪从霜又不是傻子,不要脸跟找死还是有点差别的。
他笑着站起来:“那我就不叨扰了。”
“你再笑?”韩芳林没放下刀,凝眉看着雪从霜,刻意找茬。
雪从霜瞬间敛走了笑容,比翻书还快,神情严肃地举手投降,带着两分滑稽。
韩芳林收了刀,抬手合上门,挡住雪从霜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小声抱怨:“天天嬉皮笑脸的。”
“年轻人爱笑点好啊。”沈微月见有人收场,心情一缓,抬眸笑看韩芳林,“芳林,你也多笑笑才是。”
他这些年仗着自己的武功不知道在外面惹了多少仇家,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无非是看在孤舟客的面子上忌惮他。
普天之大,比韩芳林武功更高的大有人在,沈微月武功不够,怕护不了他一世周全。
“天下英雄如过江鲫,充其量也不过是我脚下的门槛罢了。”韩芳林用脚后跟碰了一下门槛,把短刀插回鞘中,坐到沈微月对面,“师兄,你怎么不告诉他呢?”
韩芳林年轻傲气。
这样不好。
但沈微月改不了他这个脾性,也别无他法,日后他与人交好,跟在后面替韩芳林兜底便是,哪怕死最好也先断气。
“那个疯子,有什么好说的。雪从霜什么都想问,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人厌。你替他说什么话。”沈微月斜眼瞥门,暗示隔墙有耳,嗔怨地回答韩芳林。
韩芳林摆弄着手里的刀,忽然抬手,梅花刀直直飞了出去,插在门板上。雪从霜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愤愤不平地起身走了,还叨叨着什么“三十年河东”。
说实话沈微月和韩芳林都不知道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怎么来的,雪从霜还笑他们一辈子没出过河西四郡见识短浅。
韩芳林咬着笔端,不知哪几个字触动了心弦,眨眨眼,突然说:“师兄,你说关中是什么样子?”
沈微月摇头。
“天水松栎连野、农桑遍处,驼马奔袭、丝绸流水。再往东……是秦川八百里、沃野中原、江南烟雨。”沈微月也只能极尽想象去描述东边有多好。
他很少觉得自己可悲,天下之大,困于一隅也的确可悲。
香引步是天水人,雪从霜是关中人,去年有个来访的江南陈氏姑娘……孤舟客晚年才四处遍游,不曾见过五湖四海。
“等师父回来,我们也去玩吧?”韩芳林昏昏趴在桌子上,半阖着眼睛,“高凭义那个疯子,也不知今日来什么。谁知从哪学来什么稷下学风普天大爱,神经病。呸,我还说无相斋是老子埋骨地稷下真传呢。”
老子埋骨地不知道准不准,但是稷下真传是真的。
无相斋第一任斋主正是战国时阴阳家邹衍。
邹衍未曾出关,但设学宫九处,秦时战乱,九处学宫合为一处,颠沛流离,后随张骞西出关外,驻扎老子埋骨之处,往来授徒。
不过邹衍之“谈天衍”早已失传。
雪从霜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从屋瓦上站起来,蹑手蹑脚地飞檐走壁,一跃上了别人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