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要回关中一趟。”雪从霜把度牒拍在桌子上,义正言辞地开口。
沈微月搞不懂他天天搞什么幺蛾子,只觉头疼至极。
孤舟客领他回来就是让他断绝六亲老实待在张掖不要再招惹刺客的,谁让他自己滚回去送死了?
沈微月拿了支朱笔,直接在那张度牒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你又抽什么风,你娘都要杀你了,还回去干什么!”
雪从霜抿紧嘴唇,没有答话。
他是被一群刺客追着出关的,在关前的最后一片麦田里,孤舟客杀了“夫人”派来的人,救了他一命。
据说一路高手如云集,进了武威追兵才散尽,连孤舟客都觉得颇为棘手,可见雪从霜之父母如何权势滔天。
只要回去就是送死。
他自然也知道这一层道理,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犟嘴:“我不管,我就要出去。我现在隐姓埋名,都不叫——”
话音戛然而止,最终雪从霜含糊地略过了那个音节,继续说:“我现在叫雪霏,字从霜。他们找不到我了。”
“你回去干什么呢?”沈微月百思不得其解,继续问。
又是一片寂静。
屋内落针可闻,雪从霜垂着眸子,眼里带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有四个哥哥,七个姐姐,十二个弟妹。只有我自己逃出来了。”
一般来说,长得漂亮的孩子在家中更讨喜,雪从霜面貌已然惊为天人,父母还能狠心赶尽杀绝,更不必说其他兄弟姐妹。
若无人施救,不知何时能脱离苦海。
“你去救他们吧。”沈微月抬手撕碎了度牒,把纸屑撒了一地,“我们江湖里来去的,用不着这东西。雪霏,天上宫阙可不是你想回就能回、想走就能走的,万事已定,三思后行,莫要被纸醉金靡乱了眼。”
雪从霜点头。
他是和同为关中人的香引步一起回去的。
这人不是傻子,每个月寄一封信,说点垃圾话,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至于干了什么事,基本上都不说,要回信也没个地址,大家都拿他没办法。
张掖偶尔会下雪。
“我听说老幺走了?”孤舟客踏着罕见的一尺厚的大雪,尽兴而回,上来就佯装要问沈微月的罪。
他自如地自己拂掉蓑衣上的雪花,跟着沈微月坐到备好的茶炉前面。
“可不是。昨日刚来了书信。”沈微月接过伏鸣筝手里的茶壶,给师父倒了一杯热茶,“整斋里就属他主意多,不弄得家宅不宁就不罢休。”
“哎呀,年轻人嘛。”孤舟客抿了一口茶,重重咳嗽一声,“这孩子我打小看大的,一直活泼。微月,你们也学学他。”
打小什么打小,打沈微月这么小的时候看大的吗?
孤舟客带雪从霜回来时他都十七岁了。
“活泼也不全然是什么好事。”伏鸣筝找了书信出来,递给孤舟客看,忍不住絮叨雪从霜,“他根本就闲不住,总爱出去惹祸。真不知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孤舟客摇摇头,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发觉都是些敷衍的垃圾,和雪从霜的性格简直一脉相承,只好把它放在了桌上,开始教育伏鸣筝。
“鸣筝啊,我正要说你呢。别天天没事操别人的心。好为人师能是什么好习惯吗?”
伏鸣筝俱是无奈地抱臂看着自家师父。
孤舟客回来一趟的确是苍老了许多,也许还染了病,忍不住举袖咳嗽起来。
孩子都大了,他不想批评徒弟,随意揭过了伏鸣筝的性子,开始寻找没有踪影的韩芳林:“芳林芳林……还是芳林最不叫人省心。他去哪了?”
“早上就出门了,非要说踏雪寻梅去,不知何时归来呢。”沈微月俯身回答,小心翼翼地瞄师父脸上的皱纹和气血颜色,有点担忧,“师父,不如先让客心给你抓点药吧,补补气血。您在外面这么久,大冬天的才回来,也不知道看顾着点自己。”
孤舟客抬眸看着大门的方向,隔着一层柳絮般的雪和朦胧的雾,等着韩芳林回来,专门就训他。
韩芳林树敌无数,不出门也有人打上门来,这些没事干的侠客往往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撵出去,然后到处传韩芳林的坏话。
传到孤舟客耳中时已经成了韩芳林恃强凌弱。
虽然恃强凌弱的事情他也不少干。
“师父,芳林性子如此。人之天性,哪里能后天改换?”沈微月怕孤舟客下手重,连忙说好话,“世间如芳林一般好说话的,可是不多了。”
韩芳林好说话是伏鸣筝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
她和许客心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不忍恭听。
孤舟客也听不下去,皱起眉头,轻轻咳嗽:“那个,微月啊。不管行走江湖还是日常言语,人总得讲良心。”
“……”
“师兄,师兄!”解围的韩芳林出现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