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
班箐深吸一口气,尴尬地笑了一下,踟蹰着把自己如何治理的客户坊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自知不是什么好事,一边说一边偷偷用余光瞄着李尘生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接受不了——或者说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人都接受不了。
李尘生从他讲断粮就开始皱眉头,神色越发严肃,直至结束,表情绷得紧紧的,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开口说话。
班箐怕他因此与自己隔阂,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底气不足地说:“你别生气,我当时真是脑袋不清楚,想出来这种昏招……”
“剑走偏锋。”李尘生伸指点点他的眉心,“幸而没酿成大祸。”
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他还能怎么样。大少爷打不得骂不得,也没真饿死人,良民也未曾被误伤,他还能怎么样?
“你不生气吗?”班箐有点忐忑,再度试探态度。
“你很希望我生气?”李尘生挑眉反问。
班箐噤若寒蝉,连连摇头。
李尘生叹了口气,说:“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你哪怕以暴制暴,我都能找补一二,但是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和前朝旧君有何区别?”
前朝旧主连续三代横征暴敛,上贪下腐,内廷子弑父兄杀弟,外廷奸杀忠佞赶良,在朝纸醉金迷,在野饿殍遍野。
百姓起义可以说是忍他们很久了。
班箐也知晓民生疾苦,从前不过以为与自己无关。班梅订婚时班家还花钱在山阴施粥行善,班箐当时也在父母身边围观。
他虽然也是世族出身,也最多算为富不仁,自认跟鱼肉百姓的浊泥本质不同,更不能和那三个昏暴之君相提并论。
听到这话他不乐意:“我虽说做的不道德,但是你这么说我更不道德。你能说我为富不仁,口颜渊而心盗跖,穷奢极欲,不识大体……但是不能说我是畜生人渣。”
“箐,山间之竹;竹,君子之德。这么说,你也是君子。”李尘生看他又要闹脾气,稍稍凑近了一点,“至少我看来你还是君子。哪怕面对父兄仇人也不曾赶尽杀绝。”
班箐勉强接受这个说法,知道李尘生没责备他,依旧赌气说:“我要喝汾酒。”
李尘生冷漠地拒绝:“不准喝。现在我们去岭南找冥灵给你治眼疾。”
“哪有能活五百年的王八……!”
“放心吧,找不到乌龟去给你摘蟠桃。”
“什么蟠桃!”
李尘生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种横着长的桃子啊。”
班箐蹭到他怀里抱了抱,闷闷地说:“你到底怎么学会拿别人逗乐的?谁教你的?”
“你不想吃桃子吗?已经是桃子落地的时节了。”李尘生没正面回答,继续问他。
“你给的我都吃。”
要是说桃子,自然是江南的桃子最好。江南的桃子,又属奉化的最好。
这些桃子中最好的那数百个又会被重新挑选、清洗、包装,然后放入冰鉴,一路送到长安去,运气好的能落在皇亲国戚手中,哪怕是最次的也会被赏赐到大臣手中。
而果农们也都不是傻子,他们会提前打点官兵,把手上其他品相稍次的果子一道运到长安去贩卖,供百姓们采购。
“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香引步咬着手里的桃子,问萧凤延。
当年知情者无非十余个,时至今日又死了大半,只剩寥寥数人幸存。
萧凤延能做的也不过把他们都请来洛阳问询。
香引步执意要来长安,一行人不得不又到了长安。
几个人围了一张桌子,专门探讨神鹫的事。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现在也只能找到你们了。”萧凤延沉沉叹息。
香引步为难地看了一眼沈微月。
沈微月左顾右盼,见陈宓揣着手神游天外,巨子侧着脸瞪徒弟,只好率先开口:“我当时在和你坐牢啊。一出来就带人阻敌去了。”
“我和雪从霜在上下打点关系,把你们捞出来。”香引步也说。
陈宓依旧揣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巨子去看李枞,又别开头,说:“我和数十个兄弟姐妹被压在废墟下。神鹫……当时也许也被压住了,随后被趁乱劫走也说不定。反正我被班则姑娘救出来时没见到李师兄。”
萧凤延就知道听不到什么有利的,默不作声地离李枞远了一点。
他觉得很奇怪。
就算当时事发他不在,后面听人说,也是堕天之变和邙山之战是前后脚,洛阳至鲁阳一线全部沦陷,李枞一出长安就和他们分道扬镳,那怎么在班则赶到之前穿越战区把神鹫从鲁阳带到洛阳的。
但他开会李枞非要凑过来听,赶也赶不走,还不能明说出来。
“啧。”陈宓也挪了下身子,对香引步说,“不要挤我。”
香引步得寸进尺,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就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