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蓝那双注视着她背影的目光黯淡下来,几个星期以来,陆枝为了能再次站在舞台上所付出的努力,都被朴蓝默默看在眼里。
为了省下舞台装置和道具定制的钱,她在大热天戴着厚厚的口罩和帽子,带制片人和道具师跑遍了批发市场的廉价门店;为了帮助演小怪物的小演员记下台词,她背下了整本剧本,为了帮助小演员融入剧组,适应在人前表演的不适感,还专门召集剧组坐在观众席上观看二人的表演。
那时,朴蓝一直暗中观察剧组排练的事没被发现,大家只当她是个爱写作业、对舞台表演不感兴趣的小书呆子,剧组为了凑人数,强行把她拉到了座位上。
朴蓝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嘟囔着坐下,却在抬眼看见舞台上那个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的身影时,几乎忘了怎样呼吸。
这是多么完美而精湛的表演!
这还是朴蓝第一次观看现场演出,她看得目不转睛,连眨眼都舍不得,将自己彻底浸入了童话剧的故事中,随着情节起伏而自然流淌情绪,跟着角色的经历或哭或笑。
她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恍若隔世的陌生。
台上那个陆枝,与她认识的那个颓废、顽劣、浪荡不羁的废物影后判若两人。
那时她就隐隐感到不安。
而今天,无数媒体的话筒和闪光灯都疯狂搜寻着她的踪迹,陆枝这个名字,就注定她是全民狂欢风口浪尖上的大人物,自我放逐却引人竞相追逐、独一无二的天才影后。
朴蓝这才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那就是陆枝原来是一个那么耀眼的人。
耀眼到……光是注视着她的背影,都会感觉到灼烧般的刺痛,朴蓝感觉自己的肺腑间前所未有地绞紧,几乎让她窒息,脑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我是她的麻烦吗?
我还能待在她身边多久?
她是不是……并不需要我这个麻烦呢?
朴蓝眼底晦暗不明,复杂的情绪搅成一团纠结,被她郁闷地呼出口,见心里所想之人望过来,忙低下了头。
不料,却被一把捧起了脸。
“干嘛苦兮兮的?都拿了一大笔钱,笑一个嘛小孩~”陆枝手搓着朴蓝的小脸蛋,嘻嘻哈哈地凑过来。
“嘁,”朴蓝的嘴被她挤成一个"0"字也不甘示弱,撅着嘴,用含糊不清的语气据理力争,“这一千多块钱是遣散费好不好!后面就没钱拿了!”
陆枝笑着揉揉她的头:“就你嘴贫,既然如此,今后一分钱都不能浪费,每天送到的牛奶,你可得喝光光!”
“喂……”朴蓝气哼哼的,捂住自己的圆脑袋死活不让她摸,“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家里没钱了!”
陆枝吱哇乱叫地去捂她的嘴,两人玩闹着乱作一团。
家里没钱了,这件事陆枝当然知道。
朴蓝还是个14岁的小不点,虽然有点少年老成,可本质上仍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该早早地经历风雨、忧心生活的无常。
她总觉得,朴蓝的头顶上该有一把伞,为她挡去生活的风霜,无论是出于不忍,抑或是出自私心。
可她现在……
陆枝只能苦笑,身为连自身都难保的争议艺人,在消停了两年后,随着她再次现世,她身边的腥风血雨又再度袭来。
而这一次,没有公关,没有团队,没人替她冲锋向前。
她和朴蓝在巨大的舆论袭击下几乎手无寸铁,能堪堪庇护住二人的,只有一套破旧的老公寓,那是她们最后的战壕与港湾。
陆枝少见地后悔起来,如果不是她留下了这个孩子,或许她不会跟着自己卷入这些糟心事中……
可看着孩子那双倔强、委屈、又隐隐担忧的双眼,陆枝感觉自己的心脏依旧无可避免地软得一塌糊涂。
她点点朴蓝的鼻尖:
“那时候害不害怕?”
陆枝并没有说明白,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朴蓝早已心领神会,她说的是昏倒前的事,
“……”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朴蓝仍然犹豫再三,闭上眼。
“害怕。”
“是不是,想回家了?”陆枝的声音像风一样轻,是她从未用过的语气,循循善诱,“办手续需要一段时间,你也可以先用别的方式去爷爷奶奶那里,我让他们找人接你,他们会照顾你,总比在我身边受苦……”
陆枝话说到一半熄了火。
因为她看见了朴蓝那张要哭不哭的表情。
14岁的少年人正是小树般挺拔的年纪,此时却像被雨打过后的蔫样,紧抿得发白的嘴唇连成一条线,微微颤抖着,下半张脸强撑着不愿露出一丝一毫的难过,眼睛里却写满了委屈与失落。
仿佛雨夜被抛弃在路边的小狗。
完了。
这是陆枝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她想开口补救,却莫名觉得自己假惺惺的,只得徒劳地吐出一句干巴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朴蓝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缩进车后座深处,任由疲惫的潮水将自己淹没,她听见车窗传来沉闷的落雨声,仿佛是雨幕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