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医院心外科在四楼,走廊比急诊那边安静多了,只有偶尔推过的轮椅和输液架发出吱吱的声响。姜蓝到的时候,主治医生王大夫正在护士站翻病历。
王大夫四十出头,头发少了一半,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四支笔,眼镜架在鼻尖上,看人的时候要抬眼从镜框上方望出来。他见到姜蓝,把病历夹合上,指了指旁边的谈话室。
“坐。”
姜蓝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矮,膝盖几乎顶着桌子腿。
“孩子的情况我先跟你说一下,”王大夫把病历打开,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四个月大的男婴,入院时体温三十五度二,严重营养不良,体重只有五公斤,正常这个月龄应该在七公斤左右。脐部感染我们已经处理了,用了抗生素,目前体温稳定了。”
“但是,”他把病历往前翻了两页,“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病历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一个椭圆,中间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在上半部分戳了一个洞。
“正常的心脏,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间有一道墙,叫室间隔。”他指着那个洞,“你们这孩子,墙上有一个洞,大概八毫米。这叫室间隔缺损,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血从左心室流到右心室,再到肺动脉,肺里的血太多,心脏负担重,所以孩子吃奶费劲、长不胖、容易肺炎。”
“能治吗?”姜蓝问。
“能。做手术,把那个洞补上。”
“那就做。”
王大夫看了她一眼,又抬眼从镜框上方望过来,那个表情不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手术费大概十五万。而且他体重太低了,现在做不了,得先养到至少七公斤。这期间要预防肺炎、心衰,一旦感染,情况会恶化很快。”
“十五万”三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块砖头。姜蓝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多,十五万是她不吃不喝攒两年半的数字。她没接这个话,改问另一个问题。
“他现在在ICU,一天多少钱?”
“两千到三千,看用药。”
两千到三千。一天。姜蓝在心里算了一下——半个月就是她一个月工资。
“他那个脐部感染,大概多久能好?”
“一周左右,控制得好四五天也行。但是心脏的问题是根本,感染好了也只是暂时稳定。”
姜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跟王大夫说了声谢谢,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的灯管好像比刚才更白了,晃得眼睛有点花。她在ICU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好几秒,没拨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推门出来喊她:“姜警官,孩子醒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姜蓝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暖箱里的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珠还是那种不太对焦的黑色,嘴角往外溢了一点奶,手攥成小拳头,在枕头上胡乱蹭。
她看着,没说话。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昨天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我发现他左手小指有一点弯曲,可能是在肚子里的时候压迫到了,不碍事。他其实挺乖的,不怎么哭,就是哼哼。”
“他叫什么名字?”护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