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头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又递了一支圆珠笔。姜蓝趴在窗台上填——孩子姓名：暂未取名；捡拾地点：派出所门口；捡拾时间：4月17日凌晨2时52分；捡拾人：姜蓝。

填到“监护人”一栏，她停了一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看了看，也没改，继续往下填。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她又去了两个地方：区民政局的社会救助科，和一家专门做儿童先心病救助的民营基金会。民政局那边说“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先登记一下”，基金会那边倒是很痛快，直接说“我们只资助有手术指征且家庭贫困的孩子，需要提供父母的贫困证明和收入证明”。

没有父母。没有证明。绕来绕去，都是死胡同。

下午三点多，她站在儿童医院住院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奶粉和两包湿巾，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豆腐脑。肚子没叫，她已经不觉得饿了。

坐电梯上四楼，把东西交给护士站，去办了奶糖的转病房手续。普通病房在走廊最里面，六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小牌子上写着“杨宁”。

姜蓝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秒。护士在旁边说：“没名字不好建档，我们暂写了一个，你先用着，等家属确定了再改。”

杨宁。她念了一遍，觉得还行，挺顺口的。

奶糖已经从暖箱挪到了小床上，穿着一件太大的病号服，袖口卷了三折，露出一小节白嫩嫩的手腕。他闭着眼睛，嘴唇没有之前那么紫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比刚来时有力了一些。

姜蓝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病房里其他的床位都有家属陪护——有奶奶在剥橘子，有爸爸在削苹果，有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擦脸，嘴里念叨着“你乖一点，明天就回家了”。

没有人陪奶糖。他就那么躺着，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像知道哭了也没人来。

姜蓝把奶粉放到床头柜上，拉开抽屉——空的。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也放进去。然后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一万二千块。离十五万，还差一个她不知道从哪里去找的数字。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脚。很小，跟她的拇指差不多长，脚趾翘着，温度刚好，不凉。

奶糖动了动，没醒。

走廊里有护士在喊“杨宁家属”，姜蓝站起来应了一声：“在呢。”

护士探头进来：“哦，姜警官，你的警官证还押在收费处呢，你什么时候去换一下？”

“明天去。”

“行，我跟他们说一声。”

护士走了。姜蓝又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胳膊肘撑在床沿上。她看着奶糖的脸，忽然想起那个监控画面里，戴鸭舌帽的男人折返回来掖被子的那个动作。

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他。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姐，我查了那辆三轮车的品牌，可能是XX快递的车，他们那个片区归西城第八分部管。你要不要明天去问问？”

姜蓝回了一个字：“要。”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天暗下来。医院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香味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终于觉得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