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姜蓝坐在奶糖床边，正拿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蹭他的嘴唇。护士说可以用奶瓶喂点水了，但奶糖吸了两口就不动了，嘴唇干得起皮，只能用棉签慢慢润。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次走到病房门口就停一下，然后又走开。她没抬头，但知道是谁。

第六趟的时候，她开口了。

“进来吧。走多了护士要报警了。”

门口安静了两秒。然后杨厂推开门，站在门框里面，没再往前走。

他还是穿着那件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用自来水胡乱拢了一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姜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床尾那把折叠椅。

“坐。”

杨厂没坐。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床上的奶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奶糖刚吃完奶，半睡半醒，嘴巴还在做吮吸的动作，手指攥成拳头搁在耳朵边上。他比刚送来时长了一点点肉，但还是很瘦，锁骨下面那排肋骨还是数得清。

杨厂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膝盖着地，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在抖。

病房里其他床位的家属都往这边看。隔壁床那个奶奶嘴快，直接问姜蓝：“这是孩子爸爸啊？”

姜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站起来，走到杨厂旁边，声音不大，只说了一句：“他要做手术，十五万。我现在凑了一万多，还差很多。”

杨厂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没有出声哭。他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姜蓝那边。

“这里头六万。”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我全部的。”

姜蓝看着那张卡，没拿。

“你留着。我已经在申请救助金了，妇联那边五千，基金会在跑，所里也凑了一点。你自己的钱，给孩子后续治疗用。”

杨厂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把卡收了回去，攥在手心里。

“我……能不能在这儿待一会儿？”他问。

“椅子不是摆着吗。”

杨厂这才坐到那把折叠椅上。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袋苹果，超市打折的那种，有两个上面还贴着“特价”标签。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包湿巾和奶粉摆在一起，摆了很久，一个一个对齐。

旁边的奶奶又开口了，这次是对杨厂说的：“小伙子，孩子妈呢？”

杨厂的声音很轻：“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姜蓝接了一句：“奶奶，您那橘子快剥完了，给隔壁床的爷爷也剥一个。”

奶奶“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姜蓝要回所里开会。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棉签、湿巾、奶粉都归置好，跟护士打了声招呼。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厂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没怎么变，一只手放在床沿上，手背离奶糖的脚只有几厘米，但没有碰到。

他不敢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

姜蓝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哭声压得很低。她穿过那道哭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不锈钢壁板，闭了一下眼睛。

回到所里，老周正在会议室等她。

“坐。”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那个快递员的事，小刘跟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病。”姜蓝坐下来。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老周看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是遗弃。按照法律，该走程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