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蓝没接话。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空气里有茶叶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孩子的手术费还差多少?”老周又问。
“算上各种申请的、募捐的,还差十几万。我刚跟他见了面,他把他攒的六万拿出来了。”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盖子磕得叮当响,然后把缸子放下,抹了一把嘴。
“前段时间局里搞了个‘为民服务’的专项经费,剩了点尾款。不多,大概两万左右,我去问问能不能走特批。”
姜蓝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老周哼了一声,“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个孩子。你先把案子的事放一放,该走的程序我给你拖着,先把命救了。”
姜蓝说“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周所。”
“谢什么谢,你下次别给我惹这么大麻烦就行。”老周站起来,拿着搪瓷缸子往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了,你给我写个情况说明,写清楚他为什么把孩子放派出所门口,写客观一点。”
“知道了。”
老周走了之后,姜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她拿出手机,翻到杨厂的微信——昨天加的,头像是快递公司的logo,朋友圈是空的。
她打了一行字:“孩子现在叫杨宁,你先记着。手术的事我来跑,你先保证别跑。”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发黑的灯管今天没闪,稳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
杨厂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我不会跑。我跑了,他没爸爸了。”
姜蓝看着这行字,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关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也是白炽的,照得地砖发亮。她的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孤零零的。
出了派出所大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台阶上——就是那天凌晨放纸箱的台阶——低头看了一眼。
纸箱早就不在了。台阶上空空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婴儿,想起他睁开眼睛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哼哼。
她想,如果那天她值班的时候睡着了,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呢?
她没有想下去。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男人。
冲锋衣,鸭舌帽。
杨厂。
他看见姜蓝走过来,没动,只是把手里一个纸杯递过来。纸杯是路边豆浆店的那种,上面印着笑脸。
“给你。”他说。
姜蓝接过来,低头一看,是豆浆。热的。
“你不是在医院吗?”她问。
“护士说他要睡觉,我在那儿也没用。”杨厂的声音还是哑的,“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开始多跑两个片区,一天能多挣七八十。”
姜蓝端着豆浆,没喝,看着他的脸。路灯照着他,他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希望,更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绳子不撒手的那种劲。
“你跑了也没用,十五万不是多跑两个片区能跑出来的。”姜蓝说。
“我知道。但能凑一块是一块。”
姜蓝没再说什么。她端着豆浆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厂还站在站牌下面,没走,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她转回头,喝了一口豆浆。甜的,应该是加了糖。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的影子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豆浆喝完了,她把纸杯捏扁,攥在手里,一直到下车才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