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姜蓝的生活变成了三件事:上班、跑救助、去医院。
每天早上她先到所里打卡,处理窗口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丢身份证的、邻里纠纷的、老太太说楼上漏水漏到她家客厅的。中午扒两口饭,开始打电话、填表格、跑街道、跑妇联、跑基金会。
下午下班之后,骑电动车去儿童医院。奶糖的普通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她每次去都能看到杨厂在。有时候是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有时候是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一两句“这个件今天必须送到”),有时候是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姿势别扭,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每天都来。白天送快递,晚上来医院,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走,护士说他好几次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被保洁阿姨叫醒。
姜蓝从来没说过“你不用天天来”这种话。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也知道说了没用。
周五下午,姜蓝从妇联出来,手里多了一张五千块的支票。王主任办事比她说得快,从街道盖章到审批通过只用了四天,姜蓝道谢的时候王主任摆摆手:“别谢我,你去财务那领钱的时候态度好点,那个会计脾气大。”
姜蓝把支票折好塞进信封,放进警服内兜,骑电动车去医院。路过那家豆浆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买了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到了病房,杨厂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冲锋衣,叠得不怎么整齐,但比前几天叠得好了一点,至少没有露出内衬。
姜蓝把不加糖的那杯放在冲锋衣旁边,加糖的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奶糖醒着,眼睛半睁,嘴巴在动,像是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姜蓝弯腰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脚心,暖的,比刚来时好多了。
“杨宁。”她叫了一声。
奶糖的眼珠转了一下,没看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叫自己。
“你爸爸给你取名字了吗?”隔壁床的奶奶问。她已经出院了,这是又回来复查,专门过来看奶糖的。她带了一袋饼干放在床头柜上,说是“给孩子妈妈的”,姜蓝说没有妈妈,奶奶眼圈红了一下,没多问。
“还没。”姜蓝说,“护士给起了一个,先这么叫着。”
“那你是他谁呀?”奶奶又问。
姜蓝想了想,说:“捡到他的人。”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把饼干袋子往床头柜最里面推了推,怕碰掉了,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姜蓝把豆浆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杨厂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最后一单在昌平,堵车,可能会晚。”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拿出那张五千块的支票又看了一眼。加上这笔,现在手里一共有两万六千多块钱。所里同事捐的那部分她单独记了个账——老李五百、小赵二百、小孙三百、内勤张姐一千、协警老马一百、陈副所两千、老周没让他捐,他自己偷偷塞了一千在她抽屉里,还有几个不熟的同事托人转交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万八千多。
杨厂的那六万还在他自己卡上,她没动。
加起来八万六。离十五万,还差六万四。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什么时候能约手术。
值班护士打电话问了主治医生王大夫,转述说:“王大夫说孩子体重还不到六公斤,最少要到七公斤才合适手术,让我们继续加强喂养。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再养三四周。”
三四周。也就是说,她有三四周的时间,凑齐剩下的六万四。
姜蓝说知道了,走回病房,开始给奶糖冲奶粉。她现在已经熟练了——水温滴在手腕内侧试,不烫不凉刚刚好;奶粉舀的时候用罐子里自带的勺子刮平;摇匀的时候不能上下晃,要左右转圈,不然气泡太多会胀气。
这些都是杨厂教她的。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学冲奶粉学得这么认真。
大概是真的怕把孩子喂坏了。
晚上九点多,杨厂才到。他冲锋衣上全是灰,鞋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好几撮,像一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人。
他看到床头柜上的豆浆,愣了一下,拿起来摸了摸,还温着。
“你买的?”他问。
“嗯。不加糖的。”
杨厂没道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坐到了那把折叠椅上。他看了一眼奶糖,又看了一眼姜蓝。
“我今天去问了王大夫,他说手术大概还要三四周。”杨厂说。
“我也问了。”
“三四周,我大概能再挣七八千。”杨厂喝了口豆浆,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杯沿,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还差很多。”
“我在跑救助,”姜蓝说,“妇联的五千到了,还有一个基金会在审,可能能批两万。”
杨厂没接话。他放下豆浆杯,伸手够到床沿上奶糖的脚,非常轻地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做贼。
姜蓝看见了这个动作,没点破。
“你吃饭了吗?”她问。
“早上吃了。”
“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