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
“你早上七点吃的,到现在十四个小时,你告诉我你吃了?”姜蓝的语气不重,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猪肉白菜的,下班路上买的。
她把塑料袋放在杨厂腿上。
杨厂看着那俩包子,没动。
“吃,”姜蓝说,“你倒下了,奶糖谁管?”
杨厂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在享受,更像在执行任务,一口一口往下咽,不需要尝出什么味道。
姜蓝看着他吃,自己也有点饿了,但没再买。她把折叠椅拉开一点,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床上的奶糖。
病房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把奶糖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睡得很沉,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很小的动物。
“你说,”杨厂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他以后会不会怪他妈妈?”
姜蓝没回答。
“我不是怪她,”杨厂又说,“她也没做错什么。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有,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年轻,走就走吧。”
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拢了拢,攥在手里。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爸爸没走。”
姜蓝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挂在肩上。
“豆浆记得喝完。”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厂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看着床上的奶糖,像一尊忘了上色的雕塑。
走廊里又有人打电话,这次是个男的,声音很低,在跟电话那头说“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姜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跟杨厂一样的东西——那种被生活卡住脖子、但还没松手的人特有的表情。
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你好,我是XX基金会的,您申请的那笔救助金初审通过了,需要补充以下材料……”
读了两遍,把需要的材料记下来,回了一个“收到,谢谢”。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大,挂在那栋住院楼的楼顶边上,像一个不关灯的房间。
她想,要是这月亮能换成钱就好了。
没走几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基金会,又发了一条消息,大概是上一条没说完的。
“另外,请问孩子的监护人现在是谁?我们需要监护人签字。”
监护人。
她想起在街道填那张表的时候,自己在“监护人”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空着,空着就办不成事。
现在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姜蓝站在路灯下,想了几秒钟,打了三个字:“没确定。”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又补了一条:“但目前我在处理他的医疗事宜。”
发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像公文了,但也没改,收起手机继续走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没什么人,灯也暗,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数字——十五万、八万六、六万四、三四周。
还有一张脸。
不是杨厂的,也不是奶糖的,是她自己的。她想起几年前在刑警队,有一次审讯一个盗窃犯,那个男人说“我是被逼的”,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借口。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说他做得对,是说“被逼的”这三个字,她开始知道它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