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要监护人签字的事,姜蓝没跟杨厂提。
不是故意瞒着,是她自己还没想明白。按照规定,奶糖的生父还在,监护人应该是杨厂。但杨厂现在的身份特殊——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至少目前还没正式立案),但遗弃行为是事实,法律上站不住脚。
她咨询了所里的法制员老吴。老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反刍。他听完姜蓝的叙述,摘下老花镜,拿眼镜腿敲了敲桌面。
“这个事分两层。第一层,这孩子监护权归谁。生父有监护能力但是没有尽到监护义务,还实施了遗弃行为,理论上可以起诉他撤销监护权。但是撤销之后给谁?给你?你是捡到他的警察,不是亲属,法律上没有依据。”
“第二层,你现在要给他办救助、办医保、办住院,没人签字办不成。所以实务中怎么操作?要么你找到他生父让他签,要么你去找街道、找民政,出一个临时监护的证明,指定某个机构或者个人临时负责。”
老吴说完又戴上眼镜,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法律意见,你别拿出去当依据。”
姜蓝说“知道了”,出了法制室的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临时监护。指定一个人。
她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给街道民政科那个烫卷头的女人打了电话。对方接起来,听说是她,叹了口气:“你那个事我记得,临时监护的证明我们开不了,你得去找区民政局。但是民政局肯定要问你,为什么生父不能签?”
“生父遗弃了。”
“那你们派出所出个证明,证明这个事在调查中,生父目前不具备监护条件。然后拿着证明来,我再帮你往上报。”
又是一个证明。姜蓝挂了电话,觉得每往前走一步,都会长出新的岔路,每条岔路上都得盖章。
下午她去了医院,奶糖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一滴。她拿棉签擦了,把奶瓶拿到水池边冲洗。
杨厂今天来得早,天还没黑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她那边。
“这是什么?”
“这个星期的。”杨厂说,“跑了两个片区,还有几单夜送,多挣了四百多。”
姜蓝没看那个信封,把洗好的奶瓶倒扣在干净的纸巾上晾着。
“你去取点现金放身上,”她说,“你天天送快递,万一车子坏了要修,或者请人帮忙要买水,兜里不能没零钱。”
“我有。”
“你有个屁。你那冲锋衣兜里我摸过,就一个打火机和一张皱得看不清的小票。”
杨厂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翻过他衣服。他没辩解,把信封收了回去,抽了两张十块的揣进裤兜,剩下的又放回了床头柜上。
“你以后别翻我衣服。”他说。
“你以后别把衣服扔人家床上。”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隔壁床的奶奶今天没来,换了一个新来的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不能动,他妈妈坐在旁边给他念故事书,念的是《小王子》。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姜蓝听着这一段,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没读过这本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彼此需要”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到奶糖身上。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他需要她签字、跑腿、冲奶粉;她需要他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床边。
杨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折叠椅拉近了,正低着头看奶糖。孩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像一朵小海星。杨厂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奶糖的掌心。
奶糖的手攥住了。
攥得很紧,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握力大得不像话,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杨厂没动。他的手指被那只小手攥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僵在那里,呼吸都不敢大声。
姜蓝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杨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抽出来。奶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到什么,又慢慢松开,搁回到被子上。
杨厂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这一次他没哭出声,但是抖得很厉害,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
姜蓝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放在他膝盖上。
“明天周六,”她说,“我去区民政局问问临时监护的事。你能不能请半天假,跟我一起去?”
杨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看着她,哑着嗓子问:“我去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