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杨厂说,语气平静得有点不像他,“我就是想知道,有个底。”
姜蓝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太阳晒着,颧骨的阴影很深,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痂,他大概是又忘了涂唇膏。
“你先别想这个,”她说,“先想办法把奶糖的手术做了。其他的事,做完手术再说。”
杨厂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姜蓝把文件袋递给他,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你比我懂这些。”
姜蓝把文件袋夹回腋下,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杨厂,中午了。你吃饭了吗?”
“没。”
“走,请你吃煎饼果子。”
马路对面那个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面糊倒在铁板上,竹刮子一转,就是一个完美的圆。鸡蛋磕上去,黄的白的一起铺开,撒葱花、香菜,刷酱,放薄脆,铲子一翻一折,装袋递过来,全程不到两分钟。
姜蓝要了两个,一个加蛋加肠,一个什么都不加。她把加蛋加肠的那个递给杨厂。
“吃。下午你还得去送快递,不吃不行。”
杨厂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果子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
两个人站在煎饼果子摊旁边吃,谁都没说话。身边人来人往,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着校服边走路边背单词的中学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个穿警服的女人和一个穿快递工服的男人,站在街边吃煎饼果子,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姜蓝吃完最后一口,把袋子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下午我去医院,”她说,“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别又待到半夜。”
“我睡不着。”杨厂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躺在出租屋里,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姜蓝看了他一眼,没劝。她知道睡不着是什么感觉——以前在刑警队的时候,办完一个大案,她也几天几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现场的画面。不是害怕,是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一直绷着,绷着。
“那你别吵他睡觉。”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公交站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杨厂的声音。
“姜蓝。”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没回答,继续往前走。塑料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上了公交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煎饼果子摊的棚子上。那个摊子这会儿没什么人了,老板在收拾铁板,铲子刮得吱吱响。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厂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去了。”
意思是他去医院了。
姜蓝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公交车开动了,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了”。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女人在哭。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把那些声音都盖过去了。
她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在算账。十万出头,差不到五万,三四周的时间。加上基金会那两万如果批下来,缺口就更小了。
就差一点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差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