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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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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的两万块批下来的那天,姜蓝正在派出所窗口帮一个丢了身份证的大爷填表。大爷耳朵背,她喊了三遍“您老家是哪儿的”,大爷回了两遍“我今年七十三”,旁边排队的人笑出声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林老师发的消息:“审批通过,两万元救助金将于三个工作日内拨付至医院账户。”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给大爷填表,手没抖,但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半寸。

下午她请了俩小时假,骑电动车去医院。到了病房先把消息告诉了杨厂,他正在给奶糖擦脸,动作停了一下,说“哦”,然后继续擦,从左眼角擦到右眼角,来回擦了三遍,把奶糖的脸都擦红了。

“你别擦了,再擦秃噜皮了。”姜蓝把湿巾从他手里抽走。

杨厂这才停下来,坐在椅子上,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来的那种。

“现在还差多少?”他问,语气不像以前那么紧了,但还是绷着的。

姜蓝在心里算了一下:所里同事捐的一万八,妇联五千,局里专项两万,基金会两万,杨厂的六万,加上这几天又收到的一些零散捐款——老周在分局群里帮着转发了消息,几个不认识的其他所的同事转了账,加起来大概三千多。还有一些社会上的零散捐款,总共有十一万五千左右。

“还差三万五。”她说。

三万五。从十五万到三万五,她跑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她打了上百个电话,填了十几份表格,跑了七八个部门,被拒绝了不下二十次。她不是一个容易觉得委屈的人,但这一个多月里,她有好几次站在某个单位的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材料,觉得自己像在推一堵墙,推不动,但不能停。

杨厂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他自己记的账。字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某月某日,多跑了一个片区,多挣了四十七块;某月某日,帮人搬了个洗衣机上楼,人家给了五十块小费;某月某日,退了一个保险,拿回来一千二百块。

“我这里还能凑出大概一万。”他把最后一页给她看。那页上只有一个数字,写了好几次,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但最后确定的那个是用红笔圈起来的。

姜蓝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他。

“你把保险退了?”

“嗯。反正也用不上。”

“你以后生病了怎么办?”

杨厂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兜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开始叠奶糖换下来的小衣服,叠得很认真,好像这个话题不值得讨论。

姜蓝没再追问。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出病房,下了楼,穿过门诊大厅,走到医院对面的银行。

她把银行卡插进ATM机,输入密码,屏幕亮了。

活期余额: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元。

这些钱是她工作三年攒下来的。她住的是派出所的宿舍,吃饭在食堂,最大的开销是每个月给家里打的两千块。她本来打算年底把这笔钱加上年终奖,凑够五万,给爸妈在老家换个冰箱和洗衣机——老家的冰箱用了十几年,门都关不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点了“转账”按钮。

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上个月她妈打电话来说“你爸的腰又疼了,贴了膏药也不见好”,她说“去医院看看”,她妈说“去一趟得好几百,先贴着吧”。

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输入了医院的账号,转了四万块。

屏幕显示“交易成功”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扣款短信。她没看,把卡拔出来,塞进警服内兜,走出了自助银行的门。

外面阳光很强,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骑上电动车,回了医院。

病房里,杨厂正抱着奶糖在窗边晒太阳。奶糖穿着那件太大的病号服,袖口卷了好几折,露出小半截白嫩嫩的手臂,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眯着眼睛,表情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姜蓝,”杨厂看到她进来,说,“他今天好像重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抱起来的时候,手累。”

姜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脚趾,暖的,而且确实比之前肉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皮包骨的感觉。

“我今天转了四万。”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

杨厂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过来,看着她,奶糖在他怀里蹭了一下,他没注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转了四万。加上你的六万,基金会的两万,局里的两万,妇联的五千,所里的捐款,现在手术费应该够了。可能还要差一点,差的部分我来补。”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汇报工作。但她的手放在奶糖的脚上,没有收回来,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他的脚背。

杨厂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把奶糖轻轻放回床上,然后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不该这样。”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地板说。

“哪样?”

“你不是他妈,你不该拿自己的钱。”

姜蓝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病房里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隔壁床的小男孩在吃果冻,他妈妈在给他擦嘴;靠门的那个老人在睡觉,陪护的女儿在刷手机;窗边有人在下象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响。

这些声音都好好的,正常的,像所有普通的下午一样。

但杨厂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往外挤得很困难。

“你听我说,”姜蓝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个钱怎么用,是我自己决定的。你是他爸,你出了六万。你不是他妈,你出了一切。现在钱够了,我们先把手术做了。”

“还差多少?”杨厂问,声音还是哑的。

“刚才说三万五,我转了四万,应该还多出来五千。多出来的留着给他买奶粉。”

杨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但找不到。什么话都不够。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记着。”

姜蓝没问“记着什么”,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傍晚的时候,姜蓝去护士站找王大夫,告诉他手术费凑齐了。王大夫正在写病历,听到这话抬起眼,从镜框上方看着姜蓝,表情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可能是敬佩,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傻”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体重最近长得不错,”王大夫说,“再养一到两周,应该就能做了。”

“那您帮我们把费用预估函开了,基金会那边要。”姜蓝说话的时候,已经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尽快。”王大夫接过信封,签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垂下眼帘继续写。

姜蓝走回病房,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之前送饼干的奶奶。她今天又来了,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保温袋,说是给奶糖炖了鸡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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