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长牙,”姜蓝说,“不能吃。”
“我知道,我炖得嫩嫩的,跟水一样。”奶奶坚持把保温袋塞给她,姜蓝不好再拒绝,道了谢,接过去了。
进了病房,杨厂不在。床头柜上放着那张银行卡——他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里面有六万,密码是我生日。10621。”
杨厂的生日是十月六日,这是她前几天翻他身份证的时候无意中记住的。
姜蓝看着这张纸条,把卡和纸条一起放进抽屉里,又把抽屉关好。然后她给杨厂发了一条消息:“卡我收了。你生日十月六号,记住了。”
发完她坐在床边,打开奶奶给的保温袋。鸡蛋羹还是热的,很嫩,用勺子轻轻一碰就碎了。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到自己嘴里。
没什么味道,但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杨厂回的:“你不是要早点回去休息吗,怎么还在医院。”
她回:“在吃鸡蛋羹。”
杨厂:“谁做的?”
她回:“隔壁奶奶。”
杨厂:“好吃吗?”
她回:“没放盐。”
杨厂隔了快一分钟才回:“等我回来买盐。”
姜蓝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如果有人看到,会说那是一个笑。
她没回这条,把鸡蛋羹吃完了,保温袋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拿包,关灯,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还是惨白惨白的,护士站的电脑屏幕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什么。姜蓝走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护士叫住她。
“姜警官。”
“嗯?”
“你头发上有东西。”
姜蓝伸手摸了一下,是一片碎纸屑,大概是从什么表格上蹭的。她捏下来,扔进垃圾桶。
护士笑了笑:“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黑眼圈挺重的。”
“还好。”姜蓝说。
她没等护士再说别的,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帽子戴得有点歪,嘴唇有点干,眼眶下面确实有一片青黑。
她伸手把帽子扶正,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急诊大厅里有人在哭,是一个中年女人,嗓门很大,喊着“医生你快看看我爸”。几个护士推着平车跑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声音很大,盖住了哭声。
姜蓝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是这个医院里最普通的一个人,穿着制服,下班回家,和千千万万在这个城市里活着的人一样,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那点放不下的东西。
出了医院大门,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哎,蓝蓝啊,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月就不给家里打钱了,我这边有点别的事要用钱。”
“行,没事,你爸那个腰最近好多了,你别惦记。”
“嗯。”
“蓝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声音不太对。”
“没有。妈,我先挂了,车来了。”
她挂了电话,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开了两站,她靠窗坐着,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那四万块钱。那是她三年的积蓄,是她想过很多次要怎么用的钱。给爸妈换冰箱,给自己换一台用了四年已经卡得不行了的手机,或者攒着以后……
她以前想过的那些“以后”,现在都变成了同一个人。
一个还没有她小臂长、还不会说话、还不太会看人的婴儿。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她只是做了。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的,贴着很舒服。
手机又震了,杨厂发的。
“鸡蛋羹吃完了吗。”
“吃完了。”
“保温袋放哪儿了。”
“床头柜上,洗干净了。”
“好。”
然后隔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
“姜蓝。”
“嗯。”
“钱我会还你的。每一分都还。”
姜蓝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报站了:“下一站,公安局西站,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她睁开眼,拉了一下下车的铃。铃响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像是在回应她。
车停了,她下了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