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
“杨厂。”
“嗯。”
“你今晚回去睡。别在这里趴一宿,明天你要有精神。”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不放心,但没再说什么,走了。
出了医院,她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医院外面的路走了一段。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上才停下来。桥下的河是黑的,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碎光,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小时候她生病,她妈背着她走了好几里路去医院,她趴在她妈背上,听到她妈喘气的声音,说“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妈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现在有点明白那种感觉了——不是背着一个人,是背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的明天。
她站了十几分钟,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拨开头发,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手机亮了,杨厂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她回:“没。”
杨厂:“我也没。”
姜蓝:“你回出租屋了吗?”
杨厂:“回了。躺在床上,睡不着。”
姜蓝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也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没开,但总感觉它亮着。
杨厂又发了一条:“姜蓝,谢谢你。”
她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几次,最后还是删了,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海浪。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她睁开眼,天还没怎么亮,秋天的早晨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洗漱、换衣服,在食堂抓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吃。
到医院的时候六点五十。杨厂已经到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奶糖的小毯子。
“你不是说回去睡了吗?”姜蓝问。
“回去了,没睡着,四点多就来了。”
他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笔。但他坐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七点整,护士把奶糖从病房推出来。他躺在小推车里,被裹在那条旧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嘴张着,没有哭。
杨厂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奶糖的脸。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
姜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冲锋衣还是那件,后背上有几道白色的汗渍,像地图上的河流。
护士说:“家属可以进去了。”
杨厂没动。
“杨厂。”姜蓝喊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进去吧,”姜蓝说,“你是他爸爸。”
杨厂转过身,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的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重的声响。
姜蓝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心跳声很大,大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应该能听到。
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所,奶糖今天手术。”
老周回得很快:“知道了。有消息告诉我。”
她又给小刘发了:“跟同事们说一声,奶糖今天手术。”
小刘回了一个动画表情,是一个小人双手合十。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术室门上那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有人影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念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一个请求,可能是一句“拜托了”,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坐在那里,等。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