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面的走廊有一排塑料椅子，灰色的，坐上去有点凉。姜蓝坐在最靠边的那一把，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穿上外套，就那么搭着，像是忘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上戴着住院的手环，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科室和床号。老太太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酸的，但很好闻。她剥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开，然后递了一瓣给姜蓝。

“吃吧，小姑娘，你也等了好久了。”

姜蓝想说“我不是家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多，咬破的时候溅在舌尖上，让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橘子树。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摆摆手，继续剥她的橘子，像是习惯了在手术室门口跟陌生人分享食物。

时间过得很慢。姜蓝看了好几次手机，每次以为过了很久，一看才过去几分钟。她给老周发了“还在等”，老周没回，大概在忙。她又翻到杨厂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发的“谢谢你”，她回的那个“嗯”。

她往上翻了翻，把这两个星期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到了”“我在”“你吃了吗”这种没什么营养的话，但每一条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收到的。

有一条是她没回过的。杨厂发了一张奶糖的照片，配文是“他今天笑了”，照片里的奶糖确实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小猫咪。

她那时候在忙，看了一眼就没回。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手术室门外，第五十三分钟。”又删了，觉得发这个没意义。又打了“杨厂你今天早上进去之前，有没有跟他说什么”，又删了，觉得太矫情。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

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很急，嗒嗒嗒地越来越近。她抬头一看，是老周。

老周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他那个搪瓷缸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姜蓝问。

“来看看。”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在椅子边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来这里不能抽，又塞回去了，“所里没事，小刘顶着呢。”

姜蓝看着他，心里有点暖，但嘴上说的是：“你不用来。”

“我知道。”老周说，然后就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手术室那扇门，像两个等在产房外面的家属——虽然他们都不是。

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那头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小刘，提着一袋东西，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姐，我给你带了饭。”他把袋子递过来，姜蓝打开一看，是一份盖浇饭，番茄炒蛋的，已经凉了，米饭结成了块。

“你从哪儿买的？”

“食堂打的，但是路上堵车，放凉了。”小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不我去给你再买一份？”

“不用，凉的也能吃。”姜蓝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确实硬了，番茄炒蛋的味道还在，酸酸甜甜的，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小刘在她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颗被钉在墙上的钉子。

“杨厂呢？”老周问。

“进去了。跟着护士一起进去的，还没出来。”姜蓝说。

老周“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盖子磕得叮当响。

“你说，”小刘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这孩子以后怎么办？手术做完了，病治好了，然后呢？谁养？”

姜蓝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份凉透了的盖浇饭，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渗进了米饭里，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橘红色。

“先做完手术。”她说，语气很平，但小刘听出来这意思是“别问了”。

小刘没再问了。

走廊里的钟指向九点二十三分。手术已经做了一个多小时。从里面推出来一个做完手术的病人，是个老人，脸色苍白，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护士和护工推着往病房走。家属跟在后面，一个中年女人，一边走一边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