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被推进了ICU。
不是之前住的那个普通ICU,是心脏外科术后专用的监护室,在手术室旁边的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术后监护室,家属止步”几个字,字是打印的,但“止步”两个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线,像是在强调。
杨厂站在那道门外,脸贴在门上的玻璃窗上,往里看。能看到什么?大概只能看到护士的背影和一堆仪器的屏幕。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王大夫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戴着手术手套,没摘。他看了杨厂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走廊椅子上的姜蓝,走过来,摘下口罩,挂在一边的耳朵上。
“手术做完了,刚才跟你们说了,很顺利。”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刚做完手术还带着兴奋,还是因为知道外面的人在等,“缺损我们补上了,心脏复跳得很好,血压、血氧都稳定。”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杨厂问。
“顺利的话,监护室住三到五天,然后转回普通病房,再观察一周到十天。如果没有感染、没有并发症,就可以出院了。”王大夫说完,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是术后这两天是关键期,要看心功能恢复情况,还要防感染。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做完手术就没事了,后面还有一关。”
杨厂点了点头。他已经不会说“好”了,只是点头。
王大夫走了以后,杨厂慢慢从门边退开,退了两步,转过身,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蹲着,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像一只累极了的大型犬。
姜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ICU门口,像两个犯了错被罚蹲的小学生。
“姜蓝。”他说。
“嗯。”
“我腿软,站不住。”
“我知道。”
“你是不是也腿软?”
“有一点。”
他们蹲着,谁都没站起来。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做完了手术的家属,腿软,蹲在门口,不肯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ICU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杨宁家属,可以进来看一眼。”
杨厂猛地站起来,起得太快,眼前发黑,晃了一下。姜蓝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你进去,”姜蓝说,“我在这儿等。”
杨厂跟着护士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姜蓝站在门外,透过那块玻璃窗往里看。她看到杨厂走到一张床边,停下来,弯下腰。床上躺着奶糖,太小了,被各种管子包围着——鼻子上有氧气管,胸口有监护仪的导联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脚上好像也有。那些管子细细的、五颜六色的,从他的小身板上延伸出去,连接到各种仪器上。仪器的屏幕亮着,有绿色的波形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他的心脏还活着。
杨厂弯着腰,凑得很近,脸几乎要贴到奶糖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隔着一道门,什么都听不到。
姜蓝看着他模糊的背影,把手揣进裤兜里,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说不完,以后还有机会。
奶糖在ICU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杨厂每天送完快递就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来的时候总带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的小衣服、湿巾、奶粉,有一次还带了一个玩具——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捏一下会叫的那种。
“你买这个干什么?”姜蓝问。
“超市打折,”杨厂说,“九块九。”
他把小鸭子放在奶糖的枕头边上。奶糖还在睡着,不知道旁边多了一个新朋友。
第四天下午,护士通知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姜蓝和杨厂一起站在ICU门口等。门开了,护士推着奶糖出来。他躺在小推车里,身上少了很多管子,只剩下手背上的留置针和胸口的两根导联线。他的脸比手术前白了一些,嘴唇是淡粉色的,不再是那种发紫的颜色。
杨厂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他好像白了。”杨厂说。
“那是灯光的问题。”姜蓝说,但她也觉得奶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白,是活过来了,是那种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之后、重新回到人间的那种活着。
回到普通病房,还是靠窗那张床。床头柜上还放着之前的东西——奶粉、湿巾、那包受潮的饼干。饼干已经被扔了,抽屉里的东西被人整理过,不知道是不是护士帮忙弄的。
杨厂把奶糖从推车里抱出来,放到床上。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兜着屁股,轻轻地放下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奶糖的脚碰到床单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一个普通的小婴儿该有的样子。
杨厂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胸口,然后把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放在枕头边上。
“杨宁。”他叫了一声。
奶糖没有反应。
“杨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
奶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杨厂把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奶糖的掌心。奶糖的手攥住了,和上次一样,攥得很紧。
这一次,杨厂没有把手抽出来。他就那么弯着腰,手指被那只小手攥着,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他不动,这一刻就不会过去。
姜蓝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姐,老周问你今天回不回所里,有个□□件要你处理。”
她回:“明天一早回。”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的另一边。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小男孩已经出院了,新来的病人还没到,靠门那张床空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白色的帆。
三个人,一间病房。一个睡着,两个看着。
杨厂的手指还被攥着。他的姿势已经很别扭了,腰弯着,脖子歪着,但他没动,就那么维持着。
“杨厂,”姜蓝小声说,“你可以把手指抽出来,没事的。”
“我知道。”他说,但没动。
过了几秒钟,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手指抽出来。奶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这次抓到了那只小鸭子。鸭子被捏响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嘎”。
奶糖吓了一跳,手指松开,鸭子滚到了枕头边上。他的嘴瘪了瘪,像是要哭,但没哭出来,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杨厂看着那只鸭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姜蓝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杨厂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光没收住。
“你笑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是调侃,是欣慰。
杨厂没否认了。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呼了一口气。
“姜蓝。”
“嗯。”
“谢谢你。”他说了第三遍。
“你说过了。”她说。
“我知道。但我说多少遍都不够。”
姜蓝没有回答这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巨大的棋盘上摆下了发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