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这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嗡嗡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是那种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倒的劲,突然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你困了?”杨厂的声音,很远。
“没有。”她说。
但她没有睁开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柔软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
是杨厂的冲锋衣。
她没有睁眼。她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衣领里。烟味很淡,洗衣粉的味道更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那个人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旧棉被,暖的,干燥的。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同一瞬间,她就沉进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上,走廊两边都是门,白色的,关着。她不知道要去找谁,就一直走。走着走着,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奶糖。他长大了,会走了,穿着蓝色的背带裤,朝她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
她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妈妈”。
她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杨厂不在。她的身上盖着他的冲锋衣,还是那件,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了。
她坐起来,看到杨厂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
“醒了?”
“几点了?”
“快十点了。你睡了两个小时。”
姜蓝把冲锋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脖子有点僵,肩膀也酸,但精神好了一些。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
“你打呼了。”
姜蓝愣了一下:“我打呼了?”
“嗯。”杨厂说,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很浅的笑,“不响,但能听到。”
姜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会打呼。在宿舍跟同事合住那么多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她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暂时不去处理。
“我走了,”她拿起包,挂在肩上,“明天早上来。”
“我送你到公交站。”杨厂说。
“不用,你在这儿看着奶糖。”
“他看着呢。”杨厂指了指床上。奶糖也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着,旁边的小鸭子歪倒在他脸边,像是也在打盹。
杨厂拿起冲锋衣穿上了,走到门口等着她。
姜蓝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姜蓝缩了一下脖子。杨厂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公交站,站牌下没有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站台,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追着跑。
“你明天几点来?”杨厂问。
“下了班就来。大概六点多。”
“好。我等你。”
公交车来了,姜蓝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杨厂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她。
车开了,姜蓝透过玻璃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转回头,靠着椅背。
手机震了。
杨厂发的:“你的包没拉拉链。”
她低头一看,包的拉链确实开了一半,里面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她拉上拉链,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来了一条:“你今天很美。”
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今天的她,和“美”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没化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眶下面是两个大黑眼圈,穿的警服已经两天没换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或者说,她知道怎么回,但她不敢回。
她打了几个字:“你眼睛该去医院看看。”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夜晚永远在亮着,商场的大屏幕、路灯、车灯、楼里的万家灯火,把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错。今天很好看。”
姜蓝看着这行字,觉得脸有点热。
不是那种脸红,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控制不住的、让人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热。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不让旁边的乘客看到自己的脸。
但她没有关掉那个对话框。
公交车报站了:“下一站,公安局西站,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她站起来,拉了一下下车的铃。车停了,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两行字还在。
她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秋风灌进肺里,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她加快了脚步,往派出所走。宿舍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小刘在打游戏,张姐在晾衣服。
她走上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没有人。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